他口吻低哑,如大提琴的断弦。

黑皮鞋淌着湿润的雨泽,银白色水珠,随脚步一颗一颗流下,滴打在玄关与门槛交接处的木板,涸出天罗地网的灰。

季念走得很缓,像电影里刻意拉长的慢镜头,却步步紧逼,每一步都虚抵着叶明芙不自觉后退的毛绒拖鞋顶端。

咚。

很轻一下, 叶明芙的背紧贴墙面。

因为只是来取手机,玄关的灯仅开了门上一盏,淡黄灯昏,微弱得几乎照不到二人现今的位置。

通话的界面在漆黑中泛光,对面不知道听没听见季念的话,总之乱糟糟的,没再有具体的内容传来。

呼吸声轻浅交缠,季念又一次开口:“为什么不继续了。”

不继续叫对方的名字,是终于有点顾虑了吗。

不继续抱它。抱他。

不是说过很重要吗?

叶明美回过神,只当他在说打电话的事。她仓皇地握紧手机,半侧过身去小声说:“抱歉师姐,刚才有点事......”

季念在她肩膀转动时伸出的手猛地在空中,神情有一瞬空白。

直到叶明芙结束通话,他滞缓地眨了眨眼, 恢复平静。

季念:“………………李一凡?”

出于一种本能,叶明美不敢正眼看现在的季念,低着头点了点:“对,对呀。师姐打电话来告诉我一些………………事。”不那么愉快的事。

她垂着脸,季念看不清那双眼中的神色。

“所以呢,”他很友善地问,“你要出去吗?”

季念的语气不复进门时那样沉重,可称得上温和,好像她再点一点头,他会亲自打了伞送她一程。

话虽如此,黑色皮鞋却依然触着拖鞋的绒毛,纹丝不退,定定将她囚在方寸之间。

叶明芙大脑很乱,不明白季念为什么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坐车时还抵触近距离,此刻这样看着她,一直看着,即使她不曾抬眼,也能感受到一刻不离的注视。

她同时感受到来自他身上寒冷的雨气,以及那股灼人的视线,鼻尖有些热意,双腿却被冻结。

叶明美迷惘又诚实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出去?”

季念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叶明美的感知告诉她来自头顶的眼神松动些许,她捏了捏掌心,抬头对视:“学长回来是有急事吗?你淋了好多雨,要不先去洗个热水澡吧。”

季念嗯了一声,表示赞同,眼眸和脚步却没挪动。

叶明美又好心提醒:“你的眼镜也湿了。”

"......"

季念单手摘镜,一抹雾似的水珠顺着银框架抖落到虎口的位置,又顺着青筋流下。

他用随身携带的湿巾纸擦拭镜片,用面巾纸擦干,动作娴熟,并不必看指间的眼镜。

门已经关上,不知是否有哪扇窗没有关好,刹那间被风吹开一角,披露不可抑制的缝隙。

雨幕的声音很远,如雨丝的黑眸却近在眼前,失去镜片的遮挡,一时进发惊人的粘稠,深邃,酝酿暴烈余韵。

叶明芙又一次不敢和他对视,背部紧紧靠在墙面,温热的气息似乎更近,她紧绷起来。

她总觉得季念有很多话想说,他俯下身,离她很近,抬起那只已经擦干的手慢慢靠拢她脸颊。

分明是危险的动作,叶明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以躲,没有躲。

眼睑尾端有一丝凉意。

季念轻轻地用大拇指拂去一小粒粘在她睫毛上的泪珠,然后缓慢后退,朝他的房间走去。

叶明美并没有看到,在经过一个拐角之后,季念抬起手,静静凝视晶亮的指腹,舌尖珍重舐过湿痕。

男生分到的浴室就在一楼,与客厅只有一墙之隔。

别墅的隔音不算好,抑或是浴室门没有关严,叶明美坐在沙发上,能听见花洒喷涌而下的水声。

水流涓涓,却显然并非直接落到地上,叶明美不敢深想,也不敢去看门的情况,只能把电影的音量调大。

五分钟不到,她再次按下暂停键,抱着棉花娃娃,跑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又转圈环顾,终于有事可做。

叶明芙走过一扇扇窗,找到没有关好的那个,单手托着娃娃下面,另一只手去关窗。

吱??

窗户被风吹响,别墅里的灯光透过缝隙映照出对面的爬山虎墙。

暴雨洗刷将黄未黄的绿叶,湿落落地黏濡在墙面;藤蔓如同手背的脉络般蜿蜒、纠缠,随雨点的冲击不断来回移位。

白炽灯的光遥远地点在绿叶顶端,像流动的星宇。

叶明美将窗户关严,坐回沙发上,重新播放电影,却没有再看进去。

淋浴声还在响,比之前开得更大,叶明美突然发现,今晚不止季念看上去很奇怪,她也有点奇怪。

胳膊收紧,她把下巴搁在娃娃头顶,轻蹭了蹭。

嗯?

棉花娃娃的升温系统又自动工作,而且这回烫到快要炸掉。叶明美如愿以偿转移了注意力,掀起娃娃的衣服,按动它各个部分的布料,试图找到底下的控温芯片,确保不会爆炸。

她随意按着,娃娃忽然猛地颤抖了一下。

叶明芙眯起眼,沉默了很多秒,不信邪地摇了摇头,发丝拂过娃娃的手臂,听见一声闷哼。

"...?"

叶明芙把娃娃放置一旁,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这下只剩熟悉的水声。

直到雨声渐歇的时候,浴室里面的水声也停了。

没过一会,季念穿着居家的灰绿色睡衣走出,他的头发没有吹全干,湿黑色碎发垂在眉前,没平常看上去那么不可接近,反而有些慵懒。

季念看了眼叶明芙,和她身边靠在抱枕上的娃娃,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有一定距离。

叶明芙打过招呼,给他倒了杯热水,坐回原位看电影。

眼神直直盯着屏幕,就像没看过那样。

季念看了眼正在播放的HP,一眼便知晓是哪一部,也猜出某人的眼泪为哪位角色而流,不由捻了捻拇指指腹,压住唇角。

他跟着她看了一会,淡淡开口:“不抱你的棉花娃娃么。”

叶明美瞳孔立马动了动,没懂他什么意思。不过,她也正好有点想抱,于是慢吞吞把娃娃拉到腿上坐好。

“要抱的。”

季念呼吸沉了几分。

幸而很有先见之明的坐远,对方听不见。

叶明芙也不会知道,在这样遥远的沙发两侧,此刻 盈于他鼻尖的是多么熟悉的柠檬香气,每一寸被麻痹的神经仿佛都得以纾解,得到安慰。

而她心中可称冷静的好学长,是这样卑劣、为之堕落。每一次抗拒都会让他想离她更近,嗅得更深,最终深陷于象征沉沦的柔软。

她还一无所知地将下颏搭在棉花娃娃的头顶。叶明芙做什么都很温柔,即使面对的是一个看似没有生命和感知的玩偶,也不会用力磋磨,反而时不时对那质感也许非常称心的发顶蹭一蹭,她下巴圆圆的,弧度流畅、漂亮,有一点点肉感。

季念的手心一片干燥,无意识抓了抓空气,头皮被踏出几分灼热的麻,仿若全身血液汇集向一处,他喝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滚,发出很重的吞咽声。

他又见她换了个姿势,披散的黑发在娃娃脸颊拂动,季念有些痒。

黑发的尾端,棕色已经差不多完全褪去,再也看不出先前有染过的痕迹,他却在一瞬间,回到一个春冬交际的晴朗天。

季念:“叶......”

他的声音还是嘶哑的,话堪出口,几乎听不见,故而很轻易就被砰砰的拍门声盖过。

“应该是师姐他们回来了。”叶明美连忙看了眼季念,放下娃娃,起身去开门。

季念面色沉沉地瞪了一眼大门方向,和同样被留在原地的棉花娃娃四目相对,眼神如出一辙的冰冷。

一群人吵吵闹闹地回来,李一凡一进门就把叶明芙拉到一边,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会来,这个行程我没和组里任何人提起。”

“但我去问了下我那个朋友,她说前段时间家人花了些钱,在一些社交平台上都投放了流量曝光,可能他们碰巧也刷到这里。”

现在又是组里项目刚结束的时期,研一的期末周也没到来,李一凡了一声,“真晦气!”

刚被季念那样一打岔,叶明美连这种心情也顾不上,此刻反过来安慰李一凡。

李一凡拍了拍她的脑袋,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那个,刚季念………………”

“你是指电话里听到了他的声音吗?”叶明芙说,“刚才我在门口接电话,学长正好回来,可能误会我们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吧,怕打扰我们。”

叶明芙略过了季念那些看起来有点生气的举动,因为她自己也没想明白,而且他后来又很正常。

“也不是,就......"

李一凡抓了把头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就感觉他好反常啊。”

叶明芙的眼珠向左下角移了一下。

“师姐和季念学长很熟悉吗?”

“那倒没有,我总共也没见过他几回,除了本科大创有点交集,也就是有时候路上遇到陆焘,打招呼的时候顺带点点头的关系。”

李一凡:“还不是因为我本科有个舍友特喜欢他,天天念叨,才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点......了解?但她也只是到处打听来的消息,我把她推给陆焘,陆焘又推给季念,就这样都没加上好友,听说他高做得不得了,不主动加人的。”

叶明美的脚步慢了一拍,想了想,替季念说话:“道听途说的消息,也不一定吧。”

“确实。”李一凡赞同,“我看他挺有礼貌的。”谢谢就谢谢,还多谢,开会儿车而已。

回到客厅。

李一凡没看过HP系列,津津有味地边听叶明芙讲解边欣赏。

忽然,她指着屏幕中心的药剂瓶,一拍大腿:“这个我知道,爱情魔药!”

“是不是有这个东西,就能让别人爱上你?”

叶明芙点头,补充:“说是迷恋也许更恰当。而且每个人都能通过它,闻到自己喜欢的人代表的气味,即使还没有意识到喜欢。”

陆焘吹口哨:“这么神奇?要是真有,我去给季念买一打,分给被他无情拒绝的那些桃花们。”

季念冷冷地走回客厅,碰巧听见,看了眼跟着笑的叶明芙,对陆焘沉声道:“给你要不要。

“嘿,我又不是万年不开花的铁树。”

陆焘是真的有点操心,话说季念这么血气方刚的年纪,条件又那么无敌,怎么就还没入就出尘了呢?这不,真的被他说中,憋出病来,宁愿说了一堆人听不懂的怪话冲到雨里,也不愿意多等一会儿。

他倒是有疑心过好友是不是回来和叶明芙私会,但进门后很隐蔽地瞅了瞅沙发,两块被人坐过的痕迹间能坐下五个陆焘。

陆焘:“那就只给你一瓶,一瓶行了吧?你爱的人也爱你,多浪漫。”

季念冷嗤:“不要。”

叶明芙转了转手里的水杯,看了他一眼。

季念精准地捕捉到,回望她。他坐在陆焘旁边一个单独的小沙发上,而叶明美因为有娃娃,就坐在刚才的位置,二人间距更远。

中间隔着好几个人,陆焘喋喋不休,又开始激情探讨明天三餐吃什么,他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会,默默移开。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叶明芙抱着娃娃上床。

卧室都是独立的,她分到的这间有张景致很美的飘窗,能看见窗外的雨点又逐渐飘起,没有先前那样激烈,而是细水长流般,把本该暗沉的夜色沁得柔软。

雨声宛如白噪音,叶明芙抱着娃娃,眼皮微沉。

她什么也没有想,却也没睡着,以好几个不同的睡姿闭目多时后,揉了揉娃娃的圆脑袋,叹了口气,把它摆远一些。

刚刚在楼下,李一凡指着棉花娃娃和季念说,他们俩的臭脸有点像。

叶明芙打开小夜灯,仔细地端详了一会。

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只是乍然被这样拎出来一提,倒确实有些神似,尤其是那种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指已经覆上棉花娃娃的脸,很柔软,手感很好。

做过很多次的动作,唯有这回叶明美和做贼一般,迅速撤回手,她莫名心虚地把娃娃推远了些,不抱着它睡,却又翻来覆去,失了仅有的一丝困意。

索性就着夜灯的光,静悄悄地起身下床,去楼下倒杯温开。

下了楼才发现,不止她一人没睡。

修长清阔的背影就站在刚才那扇没有关好的窗前,深沉的蓝夜浸在他身上,季念面朝窗外,风裹着雨汽,徐徐地吹动他睡衣的衣角。

叶明芙端着空空如也的水杯,一时感觉距离他很远。

季念却像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拧着眉回头。

目光又一次在夜色中交接,他愣了一下,倏尔松弛眉宇。

“下来喝水?”

叶明芙点点头,去倒了杯热水。保温壶淌出的白水还冒着白雾,升起的朦胧间,她走出厨房,季念还在那里吹风,只是不再看外面隐秘生长的爬山虎,而是看向她。

反正也睡不着,叶明芙慢慢走过去,望向对面的墙。

叶明芙:“学校里也有好多爬山虎,只不过前段时间都修剪了,没有长得这么密的。”

“刚开学的时候,的确修剪过。”

季念挑眉,“但你可能没注意过,早就长起来了。”

叶明芙抿了口热水,被暖暖的雾气蒸得舒服,含糊地应了声。

她嘴唇薄厚适中,呈现健康的粉色,和指尖的颜色差不多,只是更柔软,有水光盈盈点缀。

季念眼眸一深,在浓夜的昏暗里堂而皇之看了好一会才错开。

喉结起伏:“你喜欢那个爱情魔药吗?”

叶明美眨了眨眼,犹豫片刻,说:“喜欢。”

“但是学长你好像不太喜欢。”她回忆道,“能问问为什么吗?”

季念突然转过脸看她,说不清压眉还是眯眼。

过了一会,他缓缓问:“你好奇啊?"

叶明美正在低头喝水,原本的平静水面泛开浅圆波纹。

这一口有点烫嘴,她抬眸又落下,抿了抿唇说:“也不是非常好奇。”

季念:“哦。”

叶明芙喝水不认真,像小鸟啜饮,只是不发出声音。直到半杯水喝完,季念听见她小声说:“一点点好奇。”

没有接触,也没有娃娃。

季念的耳垂却有些发烫,幸好有黑夜笼罩,他定了定神,用很认真的口吻说:“我的确不太喜欢。”

他反问叶明芙:“我也有一点点好奇,你为什么喜欢?”

这个“一点点”未免太不符合季念的性子,叶明美忍不住弯了弯眼,回答:“因为有种确定性啊。”

“如果爱而不得,会很难过吧,这个东西只要一直存在,对方就会一直保持这份爱。”

永远不会变质,也不会过期。那可是谁都不敢保证的永远。

季念摇头:“如果我喜欢的人是因为一个药剂爱上我,就算永久有效,那也不算真的爱。”

叶明美有些证。

她并没想到季念会有这样的见地,看来陆焘说错了,也许季念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对感情要求很高。

也或许,他有过连陆焘都不知道的深刻经历,不然不会这么确切地说出这些话。

“其实“药剂”也不止出现在电影里,很多东西都可以给人以错觉,以为爱,且会一直爱,其实并不。”季念接着说,“比如时间,长久地待在一起,习惯叠加沉没成本,很容易产生深爱到定下终身的念头。而对抗习惯最有效的办法,除了彻底剔除他,就是养成一个新的习惯。”

他说话时眼神很像一位老师,叶明芙像那个被他点到的学生,迟钝地点了下脑袋,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他们没有在这里待很久,已经是深夜,叶明芙端着剩余小半杯水,和季念一起上楼。

叶明芙在三楼,季念在二楼,临别时,他伸手帮她摘下头顶粘连的绒毛。

应该是辗转床榻时从她睡衣上掉下来的,叶明芙有些羞赧,何况季念显然发现很久了,现在才告诉她,怎么能这样。

他的手掌离开,手心将绒毛包裹,一起一落,叶明芙闻见更清晰的,他身上清清凉凉的草木香。

像是季节过渡时刚下过雨的林荫公园,冷淡的水雾混着淡淡的湿泥土味,雪松、藤叶、白水,说不上哪一种更为贴切。

叶明芙觉得很好闻,是那种很让人安心且舒服的味道,她鼻尖耸了耸,然后几乎落荒而逃。

回到房间,她拍了拍脸。

为什么和个变态一样?

叶明美对自己无奈,闭眼一头扎进被窝里,抱紧娃娃。

三秒后,猛地起身。

手指颤抖着摸过去,不可置信地提起娃娃,深吸了一口。

"............!"

第二天,叶明芙开门,撞见对面正好走出的李一凡。

“早啊小芙。”李一凡随口问,“今天不带你的宝贝娃娃一起玩啦?”

叶明芙闻言,差点在门槛前绊一跤。

她讪讪:“不了,哈哈。”

其实是不敢了。

就在昨晚,叶明美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家娃娃身上那股似曾相识的香味,和季念身上的香氛或洗衣液味一模一样!

幸好对方应该还没注意到这个,不然该不会认为,她真的是个变态吧?

??偷偷调查人家香味出处,然后故意喷在玩偶娃娃身上那种。这种香味可不常见,起码叶明美从小到大没在市面上闻到过。

她一想到这一点就头皮发麻,只能让棉花娃娃在剩下的旅途中独守空床。

叶明芙努力镇定下来,泡了杯热柠檬水,刚喝一口,季念和陆焘从楼梯走下。

季念走近,看了眼她身后案板上其余的柠檬片,细嗅空气中的果味,似有深意地评价:“很香。

“咳咳!”

叶明芙现在听不得这两个字,呛得咳嗽了两声,笨拙地转移话题:“师姐刚说一会去露天烧烤,让我们先去处理一下食材。”

不用早起,大家昨晚都玩到深夜,很是放纵,用陆焘的话来说,就是季念这样向来早睡早起的模范生都顶着两个黑眼圈,临近中午才起来。

露天烧烤在主别墅旁的公共区域,提前订好的半成品或生?食材都在那里,三人一起走过去,路上,季念幽幽看了眼叶明芙。

他有些想问她怎么又冷待那个东西,但本能地觉得不能问。

到达准备食材的那个小亭子里,季念缄默地站到叶明芙身边,双双戴上手套。

李一凡去叫其余还没醒来的人起床,没一起过来,小跑着来到烧烤区时,面积颇小的亭子里已经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陆焘只会吃不会做,傻站在一边装模做样地加油,而叶明芙和季念显然就很有下厨经验,切肉切菜都大小适宜、形状美观,串签或者摆盘,和外面的烧烤店也没什么分别。

他们两个长得就赏心悦目,站在一起做菜,意外地配合默契,都不必说话,一个人伸手,另一个人就会递去刀柄或竹签。

这画面实在养眼,李一凡多看了一会,拍了两张照,把陆焘裁剪掉,突然觉得似乎哪里有些违和。

李一凡左想右想,没想出什么,只好收起手机走过去,和陆焘闲聊。

陆焘:“知我者,凡姐也!有鱼又有虾,咱们做个麻辣烤鱼,再做个锡纸蒜蓉虾,怎么样?”"

李一凡:“这我说了可不算,你问二位大厨。”

陆焘赶紧转向叶明美,低声下气:“小叶大厨,你喜欢鱼还是虾呀?”

“要是喜欢鱼,能不能做个蒜香鱼,做个水煮虾之类的;要是喜欢虾呢,就按我刚说的做,行吗?”

他一个精致秀气的娃娃脸,此刻露出委屈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嘴馋到可怜的小孩子:“求你了,我没有辣会死的。”

叶明芙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瞥见季念已经开始处理清江鱼,于是把虾拿过来,准备开背去线。

“我都可以,不过既然我处理虾,那就吃蒜香的虾吧。”

陆焘感恩地拜了拜她,对季念瓮声瓮气:“麻辣鱼!爆辣!!”

季念淡淡地横了他一眼,看向垂头认真用刀划虾的叶明芙,没在她脸上看见丝毫不满意的神色,这才“嗯”了一声。

“先说好。”季念说,“一半肉归我。”

鱼腮下的蒜瓣肉可是烤鱼的精髓,可之前也没见他爱吃过,陆焘呲牙咧嘴,只能点头。

过了一会,食材准备得差不多,正好妈妈打电话来,叶明美去洗了个手,边朝区域外的花圃踱步边接听。

挂断后,她低头欣赏了一会花花草草,心情很是不错。

正要拍两张照片记录,一抬眼,却被迎面走来的一行人破坏。

难得的是,陈渐西今天并没有再过来纠缠她。

叶明美松了口气,和那几人就当作谁也不认识谁,接着打开相机,却在换角度时,无意中瞥见顾楂用手挽着陈渐西的胳膊。

察觉到她的视线,哪怕只有短短一刹那,还是笑了一下。

陈渐西则紧咬着唇,眼神隐忍,很是复杂地看过来,手臂似乎想要抽动,最终没有。

叶明芙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接着拍她的小花,已然没有一丝的情绪波动,包括上次见面时的生气。

陈渐西攥紧拳,舌尖抵住腮帮,待离开花圃周围,猛地甩开楂,大步流星地离开。

其余几人噤声,自顾自走入烧烤的区域,顾楂红着眼在原地站了很久,转过头,怨怪地剜了一眼叶明芙悠闲无恙的背影。

叶明芙喜欢一切可爱的东西,玩偶娃娃,万物生灵,对小花小草等植物也没办法拒绝,一驻足就忘记时间。

等她慢慢回到烧烤区的时候,刚进门,远远就看见顾楂巧笑倩兮地站在季念身前,不知道有没有在说些什么。

叶明芙顿了一下,立马环视四方寻找陈渐西的身影,没有看见,又移回二人身上。

季念正在低头处理烤炉上的小盘子,隔得远,太阳的反光刺眼,叶明美看不清盘子里的是什么。

亭子很小一个,料理台站两人以上会很拥挤,虽然只是站在他前面没有靠近,中间还隔着烤炉和烈火,叶明美还是眨了眨眼,下意识转身。

肩膀侧到一半,季念忽然抬起头看她。

他的视线被斜前面的身影挡住一点,这时才注意到还有个人,拧紧眉后退一步,让远处的女生完全出现在视野中。

“叶明芙。”季念隔着人群与十来米距离叫她,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人听见,“过来。”

叶明美没有立刻挪动脚步,不知道为什么,先问:“有什么事吗?”

“我还要去给妈妈回消息。”

刚才通话中,妈妈很关心她前阵子的体检结果,虽然很健康,为了不让对方担心,叶明美还是打算把每项数据都好好解释一下。

季念眯着眼盯了她几秒。

“好吧。”他说。

今天的太阳高照,没有温度。

叶明芙捏着手机,快步离开,选了个背对亭子的位置坐下,手指啪啪敲键盘编辑消息。

一个逗号都没打出来,突然间,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叶明芙愣了一下,睁大眼睛抬头。

季念明显是前后脚跟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小铁盘,见她看过来,把盘子朝她的面前伸了伸。

铁盘里,恰好一半分量的鱼鳃肉,和差不多平分出来一人份的、其它部位的鱼肉色泽金黄嫩白,上面点缀着一些配菜和花生米,酱香浓稠,安静而滚烫地冒着鲜美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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