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暴露
第五十一章
山中悄然, 衆鸟归林。
林梢间隐约见到一缕日光,自斑驳树影中倾泻而下。
马车半边落在水沟,宋纾禾荆衣布裙, 鬓间半点珠环金翠也无。
闻得身后熟悉的声音,宋纾禾大惊失色,手忙脚乱从地上捡起帏帽, 往头上戴。
米白纱帘牢牢罩住宋纾禾一整张脸,她掌心沁出薄薄的一层细汗, 心跳声笼在胸膛中,一声接着一声,呼之欲出。
冬青背对着车后那人, 心急如焚。
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
孟庭桉离他们不过十步远, 若是在此刻露出马脚, 岂不是前功尽弃。
侍从翻身下马,许是瞧见一抹裙角,并未上前,隔了五六步拱手作揖。
“姑娘可要在下帮忙?”
冬青急红了双眼, 掩唇轻咳两三声:“我、我……”
话犹未了, 宋纾禾转首在宋明竹耳边低语。
下一瞬。
一记嚎啕哭声震破山林,宋明竹哇哇大哭, 撕心裂肺,哭声震耳欲聋。
“坏、坏人!打坏人!”
宋明竹含糊不清, 嘴上絮絮叨叨。
侍从往上看一眼,宋明竹哭得越响亮。
宋纾禾握着冬青的手,飞快在她手上写下几个字。
冬青心领神会, 哑着嗓子也跟着哭起来,她哽咽道。
“祖宗, 别哭了。不是坏人,这里没有坏人。”
宋明竹哭得更大声了。
侍从回首,和马背上的孟庭桉面面相觑。
孟庭桉眉心皱紧。
昨儿夜里收到暗卫传来的求救信号,孟庭桉刻不容缓,马不停蹄往城外赶。
天亮时,城外的一场杀戮才逐渐到了尾声。
大氅下的常袍还沾着点点血珠。
侍从单膝跪在地上,朝孟庭桉拱手:“主子,这孩子应是怕生。”
孟庭桉立在树影下,一双漆黑眼眸晦暗不明,沉沉目光望着坠入水沟的马车,一言不发。
孟庭桉又想起夜里在长街上落下的桂花糖。
从茶楼到李家院子,一路还发现了四五颗,应是那孩子被自己提溜回茶楼时,故意丢在地上的。
瞧着倒也不是个蠢笨的。
孟庭桉不语,侍从无可奈何,硬着头皮往后走:“姑娘,这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若你们先抱着孩子下车,待我们拽起马车,你们再赶路。”
若放寻常人身上,这法子定是可行的。
宋纾禾欲哭无泪,抱着宋明竹一刻也不敢松手。
孟庭桉从不是良善之人,怎的如今这般喜欢多管闲事,又或是……他发现了什么?
宋纾禾双眼惊恐万分,再耽搁下去,只怕会惹人生疑。
冬青亦是红着双眼,进退为难。她一面假意哄着宋明竹,一面哑着声音。
“多谢大人,只是……”
一语未落,宋明竹忽然扯着嗓子大哭大闹。
冬青无奈:“大人还是先走罢,家中小孩胆子小,见不了生人。”
侍从一头雾水:“那姑娘打算抱着孩子在这干等?”
宋纾禾:“我们……”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山道上又有马蹄声传来。
宋纾禾整个人为之僵滞,冷意从足尖一点点往上爬起,侵肌入骨。
如坠冰窖。
是……被发现了吗?
听声音来的还不止是一人,宋纾禾心口狂跳,脑中飞快转动。
她本还想寻个由头拖住孟庭桉,自己和冬青弃车逃跑回城。可若是孟庭桉人多势衆,他们三人光靠两条腿,定不会跑过孟庭桉。
马车外的侍从果真闻到一丝异样,望向冬青的目光逐渐转向戒备:“姑娘可是……”
一记马鸣响破云霄。
贺麟翻身下马,匆忙朝孟庭桉行过一礼。
他气喘吁吁,俨然是看见宋纾禾留下的书信后,立刻出城追来。
宋纾禾家中的马车,贺麟自然认得。他朝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会意,一前一后朝马车走去。
两人齐齐吆喝着用力,不多时,马车也被抬出水沟。
冬青背对着衆人,如释重负。
说来也奇怪,自打听见贺麟的声音,宋明竹也不再哭闹。
孟庭桉好整以暇凌驾于马车上,低眸好奇:“这是贺公子家中的女眷?”
贺麟满脸堆笑:“是,让大人见笑了。丈母娘病重,娘子心急,早早就出门。我因书坊有事未了,这才耽搁了。”
话落,忽然听见宋明竹隔着窗子,怯生生喊了哭声:“爹,爹。”
孟庭桉目光幽幽,他半眯起眼睛打量:“贺小公子昨夜在茶楼,倒也不是怕生的性子。”
宋纾禾脑袋空白一瞬。
贺麟临危不乱,无奈叹气:“本来不怕生,后来回去后被我骂哭了半宿,兴许是昨夜留下阴影,如今半点也见不了生人,说来这事也是我太心急了。”
贺麟扶着眉心,重重叹气。
马车中的宋明竹等不及,连声催促:“跑、要马跑得快快的。”
贺麟窘迫一笑,拱手告辞。
马车渐行渐远,遥遥的只剩一点黑影。
孟庭桉默不作声收回目光。
侍从小心翼翼抬首:“……主子?”
孟庭桉沉声:“先回城。”
凛冽风声掠过耳边,孟庭桉眼前又晃过青石小巷那道立在贺麟身旁的倩影。
不知道是不是日光晃了眼睛,孟庭桉只觉得刺眼。
……
虚惊一场,宋纾禾坐在马车中,汗流浃背。
马车徐徐往前走,穿山抚林,转过林荫大道,又接连跑了半个多时辰。
耳边风声阵阵,贺麟勒紧缰绳,翻身下马,疾步朝宋纾禾走来。
“事出突然,方才之事多有冒犯,还望宋娘子见谅。”
宋明竹躺在母亲膝上睡了一觉,迷糊睁开眼,咧嘴朝贺麟伸出手。
他嘿嘿一笑,这会也不再胡乱认爹。
“先生,抱。”
宋纾禾笑睨宋明竹一眼,低声斥责:“明竹,自己坐好。”
话落,又扶着冬青的手走下马车,端端正正朝孟庭桉福身行礼。
“先生客气了,刚刚若不是先生出手相救,只怕我连这片山也走不出。”
帏帽上覆着的青纱长长垂地,宋纾禾垂首敛眸,眉宇间笼罩着落寞孤寂。
贺麟斟酌着开口:“方才那人,宋娘子可是认识?”
若是素未谋面,宋纾禾只怕也不会躲在马车中不肯露面。
宋纾禾摇摇头:“故人罢了,先生不必再问。今日幸而遇上先生,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她朝贺麟拜了一拜,又牵着宋明竹往前,轻声细语,“明竹,快向先生道谢。”
宋明竹双手抱拳,学着往日大人的样子,作揖鞠躬。
他脑袋重,才睡醒,晕晕乎乎,差点往前栽去。
贺麟吓一跳,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一手托起宋明竹抱在臂弯上。
“宋娘子想去哪里,我送你们一程,左右这两日书坊也无要紧事。”
赶在宋纾禾拒绝之前,贺麟笑着道:“且我这会回去,若是在路上撞见刚才那位公子,岂不露馅?”
宋纾禾双眉紧蹙:“是我连累先生了。”
贺麟笑言:“不值什么,且我本来也想着在这附近寻旧书商,也不算耽搁。再往前走是朔州,宋娘子可是要往这处走?”
“不。”
宋纾禾掏出手中的地舆,指着其中一处,“我想去石家坝。”
石家坝离朔州不过一里路,那的地荒凉,种不得庄稼,也开不了花。
宋纾禾去岁在石家坝买下一处小院,又拿了些钱托人修缮,虽比不得幽州的屋舍齐整,可到底也算是一处落脚的地。
贺麟皱眉沉吟:“这地虽好,可明竹还小,若是住上三五天倒也无妨,时日久了,如今天又冷,住在山中,只怕他身子受不住。”
宋纾禾点头,面露无奈:“先生说的,我自然也想过了,只是我……”
若是在城中赁下一处宅院,倘或日后遇见孟庭桉,又得搬家。
置办宅院的银子也要花上不少,宋纾禾能搬一次两次,可再多的银子,也经不住这般大手大脚。
贺麟眉宇轻拢:“宋娘子若不介意,我倒是有一处空宅,就在朔州,那原是我外祖母的,知道的人甚少。只是多年不曾住人,只怕得花上一两日洒扫。”
宋明竹倚在贺麟肩上,抱着不肯撒手,声音脆生生:“要、要和先生一起。”
他身子瑟缩,吸吸鼻子:“娘,明竹冷。”
山中森寒,宋明竹身子弱,受不住寒气也是人之常情。
冬青低声在宋纾禾耳边道。
“姐姐,贺先生的话也在理。明竹上个月才生了一场大病,可不能再染上风寒了,石家坝又没火炕,若是真有个头疼脑热,姐姐总不可能带着明竹去寻医。”
几番思索,宋纾禾朝贺麟愧意一笑:“那,有劳贺先生了。”
贺麟果真没说谎话,那屋子久不住人,入屋灰尘迎面,横梁上结着大大小小的蛛网。
庭院杂草丛生,苍苔浓淡。
贺麟寻人雇了四个婆子,连着洒扫了半日,紧赶慢赶才收拾了两间厢房出来。
宋明竹躲在母亲怀里,待婆子走后,才慢吞吞探出一个脑袋。
一双手挡在眼睛上,宋明竹隔着指缝悄悄往外看。
“娘亲,明竹可以见人了吗?”
在外奔波半日,冬青打来热水,绞了帕子让宋纾禾和宋明竹淨脸。
她满脸堆笑:“贺公子刚让人送来晚膳,我瞧了,好些都是明竹爱吃的。”
宋纾禾当面戳穿:“他还有不爱吃的?”
宋明竹腮帮子鼓得涨涨的,鼻子发出一声冷哼。
院子不小,收拾起来也颇费些功夫,贺麟这两日忙进忙出,他自己住在西院,留了东院给宋纾禾。
宋明竹很是喜欢东院的小池子,自贺麟买来一池子的锦鲤后,宋明竹更是喜不自胜,恨不得日日都蹲在池子边看锦鲤。
秋雨淅沥,清寒透幕。
冬青往银火壶添了两块银炭,双手在空中搓了又搓:“这天气真真是见鬼了,还没入冬就这样冷。”
冬青朝宋明竹努嘴,“今日是怎么了,这么听话?”
“贺公子说若是今日写完五张大字,明日就在他屋里砌一个小水缸。”
有了水缸,宋明竹也不用日日都蹲在院子看锦鲤。
冬青忍俊不禁,抬眼张望四周:“这回可真是多亏贺公子,若是真住在石家坝,别说明竹,我们也撑不住。”
宋纾禾放下手中的针黹:“你明日若是得空,问问附近哪家的酒楼好吃,我想摆席宴请贺公子。”
冬青愁眉苦脸:“这城里只有一家客栈,酒楼好像都在城北,离这远着呢。”
她灵机一动,“我听贺家的小厮说,过两日是他们公子的生辰,姐姐何不亲自下厨,给贺公子做一碗长寿面?”
窗外雨霖脉脉,宋纾禾纤细身影映在花窗上。
还未应话,宋明竹忽的扬起头:“明竹也要吃面,娘亲,明竹要面面。”
……
雨接连下了三日。
福公公双手捧着漆木托盘,朝暖阁走去。
三足兽耳香炉中点着安神香,从前宋纾禾在的时候,琼露宫也常点着这香。
经久不散。
风从窗口灌入,湘妃竹帘低敛。
福公公轻手轻脚行至案前,躬着身子恭敬道:“主子,这是奴才在城中买的桂花糖。”
幽州做桂花糖的铺子共有四家,还有两家往年做的桂花糖只供给老主顾。
福公公多花上二十两银子,那家人才肯松口。
虽说是从不同铺子买来的,可样子大同小异。
孟庭桉垂眸,修长手指随意捻起其中一枚花糖,花糖质地纯淨,晶莹剔透。
有一家还别出心裁,做成桂花的形状。
孟庭桉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眉眼淡淡:“只有这些?”
福公公顾不得自己的老腿,忙忙掀起袍子跪在地上:“是,奴才还特地寻人问了,幽州会做花糖的只有这几家,且也没有主子要的软糖。”
福公公小心翼翼抬眼:“若不是从街上买的,那应是自己在家里做的。奴才听说好些人家中都有桂花树,昨儿夜里还被风吹倒了一棵。”
孟庭桉闻言抬眸:“……哦?”
福公公眼睛笑没了缝:“说来那户人家也是走运,一家子都不在,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事端呢。”
孟庭桉撕开一枚桂花糖,刚丢入口中,立刻后悔。太甜了。
他双眉拢了一拢:“既然不在家,你又从哪里听来的?”
福公公笑回:“还不是街上那家李记铺子,说是那家人走之前托了她照看,还将钥匙留下了。谁能想到只是走了三日,竟就碰上这种事。”
孟庭桉皱眉:“……三日?那家人姓贺?”
福公公这些时日都留在房中养伤,一时竟不知孟庭桉话中是何意。
他迭声告罪:“主子恕罪,奴才这就去让人查清楚那家人的底细。”
“不必了。”
孟庭桉揉着眉心,不知为何,他这两日总频频梦到巷子中那一晃而过的身影。
孟庭桉嗓音微哑:“备车。”
福公公不敢耽搁,忙不迭让人备车。
李婶正撸着袖子,站在庭院中央,指使儿子干活出力。
“你小心点,这桂花树可是明竹最喜欢的,你毛手毛脚的,可别给我弄坏了。”
男子披着蓑衣,一手叉着腰,一手握着铲子,笑着揶揄:“明竹是你儿子还是我?我在这吹风淋雨也不见你心疼。”
李婶往地上啐一口,笑骂:“不要脸的小兔崽子,我还巴不得明竹是我亲儿子呢。”
男子哈哈大笑:“那还不简单,左右他也没父亲……”
隔着一扇木门,母子两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
瓢泼大雨簌簌落在地上。
孟庭桉长身玉立,彩晕锦青莲纹大氅落在昏暗雨幕中,忽明忽暗。
那双黑眸凌厉渗人,握着油纸伞的手指渐渐拢紧。
没有父亲?
那姓贺的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婶朝儿子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少胡说八道,若是没有父亲,难不成他还从石头里面蹦出来吗?”
想起宋纾禾给自己留的信,李婶压低声音:“这事你在外面可千万别乱说。”
男子好奇:“怎么,明竹真是贺公子的儿子?”
李婶睁大眼睛。
男子挠挠脑袋:“娘,这事你可怪不得我,贺公子对明竹那样好,我亲爹都没那么对我。大家嘴上虽不说,可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秋雨渐浓,男子扶着李婶往廊下避雨,他嗓门大,隔着雨声也甚是清晰。
“且明竹那孩子对贺公子也极为亲切,恨不得天天黏在贺公子身上。”
孟庭桉黑眸冷冽,正想着抬脚往外走,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声笑。
“只是不知贺公子如何得罪了宋姑娘,竟让她一人背井离乡跑来幽州。”
雨声轰鸣,一道亮白的闪电横跨在孟庭桉脸上,他眼眸一紧,抬起的脚硬生生顿在半空。
姓宋?
那女子竟然姓宋?
孟庭桉胸膛起伏,单手握成拳头,白淨手背上浮起道道青筋。
院中的男子还在和李婶闲聊,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我们还说宋姑娘和贺公子同话本上说的一样,一个跑一个追,也不知道贺公子家中是不是对宋姑娘不喜,不然两人怎么会分开这么久。”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敲落在油纸伞上。
孟庭桉握着油纸伞的手指渐渐加重力道。
福公公一瘸一拐走在孟庭桉身后,沧桑的一张脸半点血色也没有。
他飞快朝小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人务必打探清楚。
李婶和儿子坐在一处,不知不觉回忆起往昔:“宋娘子人好,刚来的时候瘦得跟什么似的,偏偏她还怀着身孕。她那会也奇怪,十天半月才让她家妹子出一次门,每次还都神神秘秘的,那帏帽从不肯摘下。”
李婶笑了两声,“我当时还以为她是毁容了,不然怎么那么怕见生人,和什么弓什么鸟一样。”
男子乐得开怀:“惊弓之鸟。”
他笑得前仰后翻,没好气道,“娘你怎么同宋姑娘待了三年,连惊弓之鸟都不知道。”
福公公面色煞白。
三年,宋纾禾当初离开汴京,也正是三年前。
福公公不敢细想,他悄声抬眸觑了孟庭桉一眼。
朦胧的雨幕散落在孟庭桉身后,孟庭桉下颌紧绷,黑眸阴冷森寒,似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小太监冒雨赶来,低声在福公公耳边低语两声。
福公公面色大变,拖着伤腿艰难挪到孟庭桉身边,他低声。
“主子,跟在宋姑娘身边的姑娘名唤冬青,他们是三年前搬来的,孩子如今也有三岁,那贺公子是今年才来的,因他曾做过教书先生,故而宋姑娘拜托他教自己的孩子念书练字。”
孟庭桉冷若冰霜。
他忽的想起宋明竹抱着贺麟的腿,怯生生喊“爹”,还一个劲往贺麟怀里躲。
宋纾禾她怎么敢……
怒气瞬间将孟庭桉淹没,他听见福公公尖细的嗓子:“主子,宋姑娘曾在石家坝买过一处院子,还托人修葺过。”
孟庭桉猛地朝他看了过来,眸色冰冷,如淬着寒冰。
福公公浑身一颤。
……
石家坝。
雨水冲刷着山路,水珠点点滴滴从树上坠落。
孟庭桉坐在马车中,掌心攥着一枚莹润的青玉扳指。
倏尔一声清脆声音落下,扳指骨碌碌落在地上。
隔着帘子,福公公忐忑不安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主子,这屋子里里外外都找过了,一个人影也见不着。”
留在石家坝的人不多,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妇人,福公公和她比划半日,也得不出宋纾禾的下落。
雨水落在福公公眼睛上,他差点睁不开眼:“奴才还在柴房发现了一捆柴火,这天这么冷,若是宋姑娘真带孩子来过,定会用柴火生火驱寒。”
可木柴上积攒着厚厚的一层尘埃,显然是在屋中堆积了许久。
福公公抹去眼睛上的雨水:“要不奴才再去查查宋姑娘可还有别的府邸?或者……”
孟庭桉一只手挡在眼睛上。
那日出城,他在城门外见到的人,就是宋纾禾。
怪不得她迟迟不敢下车,也不敢让侍从上前。
孟庭桉唇角浮起冷意。
“朕记得,再往前走……就是朔州?”
福公公点头:“是。”
“既是行商的,名下産业应该不少,查查贺麟,看他在朔州有没有房産。不、不止贺麟,查贺家。”
乌云浊雾,天青色的雨幕笼罩在头顶上空。
贺麟撑着一把油纸伞,形色匆匆穿梭在雨幕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记笑声。
“贺麟,这就是你不厚道了,我们都五六年不曾见面了,好不容易在朔州碰上了,又赶上你生辰,兄弟定给你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今日这酒,你定是要喝的。”
来人曾和贺家做过笔墨的生意,贺麟笑着告罪:“兄长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今日却是万万不可的。”
雨雾茫茫。
孟庭桉坐在马车中,听见贺麟笑着和同伴道:“家里还有人等着,改日我还席,再敬兄长三杯。”
男子不甘心:“家里厨子做的有什么好的?都吃腻了。”
贺麟眼中笑意深了几许:“不是厨子做的。”
男子讶异,随后大笑:“你小子深藏不露,怎么还学会金屋藏娇了。”
贺麟不悦皱眉:“别这么说,她是正经人家的好姑娘。”
男子连声告罪,又作势打了自己的嘴巴好几下:“怪我怪我,刚刚喝了两杯酒,这会子还没酒醒,赶明儿我定上门,亲自向嫂子赔罪。”
他喋喋不休,“嫂子是哪里人?她喜欢古画墨宝吗?我那刚好收了几方古砚,嫂子若是喜欢,我立刻让人送去。”
话落,又在贺麟肩膀上拍了两下,“贤弟既然有事,我就不耽误你了,改日得空再叙。若是误了你的满汉全席,那可真就是我的过错了。”
贺麟眼中缀满笑意:“满汉全席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她亲手下的长寿面。”
脚步声渐行渐远。
马车中,孟庭桉脸色阴沉得吓人。
宋纾禾可从未为自己做过长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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