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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离开

第三十九章

晨曦微露, 城门口一衆老妇幼孺挑着扁担,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宋纾禾满头乌发都让芸娘用头套裹住, 也不知她从哪里寻来的假发,套在宋纾禾头上,竟和庄子上的老妪相差无几。

一只眼睛拿纱布裹住, 宋纾禾脸上也抹了厚厚的妆容,鬓边还有一大块伤疤, 瞧着狰狞可怕。

一路上,有小孩看见,都抱着拨浪鼓, 远远跑来。

守城的官兵昨夜正好吃酒去了, 此刻醉眼朦胧, 脚步虚浮。

他睁着一双惺忪睡眼,手中的长剑都握不住,带着一身的酒气,吆三喝四。

“走走走!”

官兵一脸的不耐烦, 絮絮叨叨, “大清早的,这么多出城的?”

他懒得一个个看, 大手一挥,全部让过了。

同伴搂着他肩膀, 笑着戏谑:“你还真是个糊涂性子,看都不看就让他们走了,也不怕日后出事。”

官兵哈着酒气, 不以为然甩手,嗤之以鼻:“几个老婆子罢了, 还能出什么事?”

宋纾禾低着脑袋,战战兢兢缓慢往前走了一步。

行至那吃醉酒的官兵面前,她一个心紧紧提起,手中的拐杖也握紧了两三分。

芍药扮成一个半大的小子,站在宋纾禾身边,不动声色攥住了宋纾禾的手腕。

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于宋纾禾而言却像是一两个时辰一样长久。

她屏气凝神,任由官兵站在自己身边,检查路引,眼见宋纾禾是个半瞎的老婆子,身边还跟着一个穿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孩。

两人身上一股馊味,也不知道是多少日子没好好洗澡了。

官兵嫌弃捂住口鼻,厌恶瞥了宋纾禾一眼:“什么味,快走快走!”

宋纾禾拄着拐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挽着芍药的手,慢吞吞往外走。

背对着官兵,厚重的妆容下,二人眼中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窃喜。

过了城门,再往前百来步,是芸娘一早备好的马车,只要……

倏尔,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响,溅起一地的尘沙。

官兵再不敢懒懒散散靠牆站着,立刻端正身板,严阵以待。

官帽下的一张脸笑得谄媚:“章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章大人?

宋纾禾身影僵滞,她曾在孟庭桉书房听过这个名字,手心冒出细密的汗珠,宋纾禾差点握不住拐杖。

还是芍药扶了自己一把,宋纾禾方勉强站稳。

身后传来章大人的一声呵斥:“当值期间满身酒味,像什么话!”

他一双眸子半眯,目光在排队出城的脸上一一打量,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张画像,“呼啦”一声在官兵眼前甩开:“可见过这个人没有?”

宋纾禾脸色煞白,还好脸上扑着厚厚的妆粉,半点也看不出。

她不敢回头,一颗心七上八下,胸膛剧烈起伏,宋纾禾不自觉握紧芍药的手腕。

总不会……芸娘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罢?

宋纾禾心口骤停,悄悄放慢脚步,侧耳竖听。

官兵使劲在自己眼睛上揉了又揉,凑近细细端详半晌:“这人……谁啊?”

章大人横眉冷对,恨铁不成钢:“你只说见没见过!”

官兵身影抖了一抖,大气也不敢出,他讪讪笑了两声,手指在脑袋上挠了两下。

“章大人,早上出城的也就几个老婆子,若说特别的……那个谁!你转过来!”

宋纾禾气息一滞。

官兵怒气冲冲:“就那个半瞎的,脸上还有块伤疤!对,就是你!”

宋纾禾脚下踉跄,颤巍巍扶着拐杖。

那半张烧伤的脸落在官兵眼中,立刻惹来他厌恶的眼神。

芍药身子抖如筛子,声音也开始颤抖:“怎,怎么办?我们会不会……”

“别怕。”

宋纾禾重重咳了两声,一张脸都咳红了,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

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身影都透着沧桑瘦削,走两步,缓一步,走两步,缓一步。

官兵面露不烦,扬声音呵斥:“磨磨蹭蹭做什么呢!没瞧见大人还在这里吗!还不快给我滚过来……”

话犹未了,立刻遭来章大人狠狠一眼。

宋纾禾提心吊胆,强撑着打起精神。

她目光一瞬不瞬盯着章大人手中握着的画像,那画像在空中一晃一晃,宋纾禾只能勉强看出一点轮廓。

还有十步、九步。

巍峨壮观的城门近在眼前,似是一个深渊巨口,要将宋纾禾一人吞没。

宋纾禾牢牢握住拐杖,双足沉沉,宛若坚硬如铁的磐石。

官兵笑得谄媚:“章大人,你瞧,这就是那个……”

话音未落。

忽然被章大人狠狠踢了一脚:“你眼瞎了吗?我找的是个男的,你弄一个老妇人过来干什么?”

官兵在地上连打了好几个滚。

宋纾禾提起的一颗心又重重坠下,无声松口气。

紧绷的身影舒展,宋纾禾颤颤抬起双手,朝着城门口拜了一拜,又拽着芍药,缓慢转过身。

如释重负。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出“躲过一劫”四个字。

芸娘为避开那富商,东躲西藏了好些日子,还攒了足够的银钱,想着有朝一日雇辆马车离开金陵。

后来因缘巧合,正好碰上唱戏那家府上的马车坏了,那家的主子财大气粗,奴才手上的银子也不少,马车坏了也不修,听说芸娘想要,直接将马车赏给了她。

芸娘喜不自胜,在城外借了家农户放着,想着若是有一日逃命,兴许能派上用场。

不曾想如今却用在宋纾禾和芍药身上。

怕身后有人跟着自己,宋纾禾不敢大意,手中的拐杖不敢丢。

遥遥看见停在杨柳边上的马车,芍药喜极而泣:“夫人,那是师姐的马车。”

宋纾禾压低声音:“先扶我上车。”

芍药欢快应了声,忙不迭替宋纾禾打起帘子。

她是做惯粗活的,先前在戏班子也常做些粗使的活计,有时也会替人赶车。

芍药手脚麻利,驾着马车穿过泥泞的山路。

身后是崎岖不平的土路,那一做巍峨的城牆早不见踪影。

两面是郁郁葱葱的绿林,黄鹂引吭高歌,响彻云霄。

宋纾禾一手握着拐杖,说是拐杖,其实也不过是一根破木头。

她掩面而泣,哽咽声从掌心传出。

马车一路奔向山道,刻着“金陵”两字的碑石被远远抛在身后。

宋纾禾挽起车帘的一角,透过那道细长的缝隙,宋纾禾看见了碧蓝天色。

自幼长在阁楼,从阁楼往外望,看见的也是这样一方小小的碧云天。

后来跟着孟庭桉到了汴京,映月阁的碧纱窗往上抬起,也只有这样小小的一方。

可宋纾禾从未有过一刻如此时这般自在。

林荫飞快在自己眼前掠过,溅起的泥土站在车轮上。

风中裹挟着花香鸟语,芍药一路疾行,半点也不敢耽搁。

宋纾禾打起帘子,往外递出一张帕子:“外面风沙大,你还是捂着脸罢,省得呛着了。”

芍药笑得一双眼睛都弯成弓月,风大,她说话还得扯高嗓子,害怕宋纾禾听不见。

“夫人还是快进去罢,我皮糙肉厚的,这点风沙不算什么。”

话音刚落,芍药立刻呛了好几声。

宋纾禾半躬着身子,从背后替芍药捂好大半张脸:“你快别说话了,小心真呛着了。还有,日后也不必唤我‘夫人’了。”

她从未和孟庭桉拜过天地拜过高堂,所谓夫人,不过是孟庭桉用来束缚宋纾禾的枷锁罢了。

芍药眼睛亮起,双眸亮闪闪的:“那我日后还唤你‘宋姐姐’。”

想了想,又道,“还是‘姐姐’罢,省得让旁人听了去。”

她一张脸捂在巾帕后,说话翁声翁气。

芍药本来就是贪玩的性子,改了口,又忙不迭转过脑袋,一连唤了好几声“姐姐”“姐姐”。

宋纾禾不敢打尖住店,两人共乘一车,先前用来作掩护的竹篓中装着芍药一早备好的干粮。

白马被栓在树上,吭哧吭哧扬着头,在啃头顶的叶子。

芍药寻了些干草果实,丢到马前面,让它自个啃着吃。

干粮是芍药悄悄备下的,她先往碗中倒了半壶茶水,面饼撕碎了,丢在茶水中,泡软了才递给宋纾禾。

宋纾禾何曾见过这样的吃法,一双眼睛瞪圆,好奇又兴奋:“直接用手抓吗?”

芍药尴尬笑了两声。

厨房的锅碗瓢盆都是记在册子上,少一个杯子少一双碗筷都会有人追究,芍药不敢多拿,只将上回袁婶装糖饼的木碗带了出来。

她赧然一笑:“姐姐若是吃不得,我再去寻双筷子来。”

宋纾禾笑睨她一眼:“这一处荒郊野岭的,你上哪去寻筷子,这样就很好了。”

芍药见到的宋纾禾,是纱罗绸缎裹着的美人,何曾见到宋纾禾这样的一面。

她目不转睛,怔怔盯着宋纾禾好半天。

脸上的妆容还未卸下,宋纾禾依旧顶着那一头乱糟糟的银发。

见芍药呆呆望着自己,宋纾禾展露笑颜,伸手在芍药眼前挥了一挥。

“这般盯着我做什么?”

芍药脱口而出:“姐姐好看。”

宋纾禾差点让面饼噎住,连着咳嗽两三声,猛地灌了大半杯茶才好些。

她捧腹开怀,笑得合不拢嘴:“若是平日里夸我,我还是信的,可如今我这副鬼样子……”

宋纾禾说着,拿碗中的茶水当镜子。

镜中映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一只眼睛还裹着纱布,宋纾禾掌不住又笑出声。

前仰后倒。

这张脸,宋纾禾实在想不出和“好看”两字有何干系。

芍药双手托着脸,目光从始至终都不曾从宋纾禾脸上移开。

“好看,姐姐的眼睛……很好看。”

宋纾禾怔忪片刻,随后笑着低眸,喃喃自语:“是吗?”

他们不敢在路上耽搁,匆匆用了点干粮,又马不停蹄开始赶路。

怕在官道遇上人,芍药只将马车往山路赶,一路疾驰而行。

天色将黑之时,两人在一座破庙前停下。

月明星稀,一轮明月高悬在天边。

耳边蝉鸣声不绝于耳,林间草木郁郁葱葱,婆娑树影迭在脚下。

木门在风中嘎吱一声响,芍药捡来一些柴火,丢在神像前,烛光摇曳,照亮了半座破庙。

横梁上结满各色的蛛网,大大小小约莫有两三个。

风从窗口灌入,宋纾禾站在窗前。

那一头白发摘下,满头蓬松乌发落在后背,和身前的褴褛衣衫格格不入。

厚重的妆容卸去,用来扮瞎的纱布也让宋纾禾摘了去。

一双琥珀眼眸盛着月光,明亮而耀眼。宋纾禾立在皎洁月光中,如翩跹而至的仙子。

芍药不由噤声,连脚步也放轻许多。

她以前曾见过富家公子为博佳人一笑,不惜变卖家当,一夜花上千两黄金。

芍药当时还嗤之以鼻,只当那个富家公子是被下了降头,不然怎么会花这么多的冤枉钱?

可今时今日,芍药却有点明白。

不是锦衣华裙,也没有金玉珠翠。

宋纾禾不过是披着一身老旧的袍子,可依然美若仙娥。

脸上未施粉黛,娇靥似花。一双涵烟眉轻轻笼着,如罩着朦胧的薄纱。

芍药笑笑:“姐姐在想什么?”

宋纾禾长长叹口气:“也不知道芸娘子如何了。”

芍药这些日子时常跟着芸娘在戏楼,衆人只当她是在学戏,却不知芍药学的是芸娘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

芍药本就是个聪明的,加之从小也住在戏班子,常年看着师兄师姐描眉画眼,她上手得极快,有时夜里也跟着芸娘同住一宿。

园里的奴仆婆子都习以为常,也不去管她,只当芍药是学戏学疯了,放着好好的差事不做,反而要去跟着一个戏子讨生活。

有人嗤之以鼻,也有人幸灾乐祸,洋洋得意。以为芍药不在,自己就可以顶了她的差事,越俎代庖。

如此想着,越发盼着芍药多多留在戏楼,莫在宋纾禾眼前晃悠。

芍药笑着宽慰:“我前两夜都是宿在戏楼,他们应是不会那么快起疑。师姐……师姐那么聪明,定不会有事的。”

为给宋纾禾多的时间逃走,芸娘本想着三日后才动身离开。

夜长梦多,虽说孟庭桉和李管事都不在府上,可宋纾禾还是忧心芸娘的安危,不肯她在别院多留三日。

两人僵持不下,只能各退一步。

芍药轻声细语:“师姐明日太阳下山前会出城,同我们在渡口会合。”

宋纾禾皱眉:“那些山匪,真的会上当?”

也不知道芸娘使了什么法子,竟能骗得山匪往别院去。

她想制造“宋纾禾”是被山匪劫走的假象。

芍药满脸堆笑:“这个夫人倒不必担心,我们学唱戏的,本就是同些三教九流混在一处。夫人不知,先时还有拜山头一说呢。”

宋纾禾忧心忡忡,皱紧的双眉不曾舒展。

余光瞥见芍药忧心望着自己,宋纾禾反倒安慰起她来。

“赶了一天路,你快去睡罢,明日还要赶一天呢。”

两人就着干草堆胡乱睡了一夜。

许是心中藏着事,宋纾禾一夜不曾好眠。

破庙在风中摇摇欲坠,山风呼啸,木窗砰砰响着,如野兽在山林呜咽。

柴火拥着细碎的火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宋纾禾盯着旁边的神像,常年无人打理,神像彩漆斑驳凋落,供案上只剩下零星一点烛蜡。a

烛台歪歪扭扭倒落在案上,一点烛蜡凝结在八仙桌上。

宋纾禾恍恍惚惚,只觉自己好像身在梦中,她不敢闭眼,害怕闭上眼睛,又回到金陵的别院,或是汴京的映月阁。

窗前忽的一道黑影掠过,宋纾禾猛地睁大眼睛,她起身,轻手轻脚踱步至窗前,她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往外瞧。

窗外一轮明月孤独清冷,林间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宋纾禾紧紧握着拐杖,余光瞥见神像上映着一道黑影,宋纾禾瞳孔骤紧,抡起拐杖狠狠往后一砸。

芍药惊慌失措:“姐姐!”

急促的一声惊呼唤回了宋纾禾的理智,拐杖从手中滚落,“哐当”一声摔落在地,骨碌碌滚到角落。

宋纾禾松口气,这才注意到后背沁出薄薄汗珠,她上下端详着芍药,面露担忧:“可曾伤到你了?”

芍药连连摇头,她一只手揉着眼睛,好奇往外看:“大半夜的,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宋纾禾心惊胆战:“我刚才好像看见窗外有个黑影。”

芍药跟着一惊,困意消失殆尽,她愕然:“……什么?”

她悄声跟在宋纾禾身后,双手趴在窗口。

林中悄然无声,山林静悄悄,不见一点声响。

芍药目光忽的落在窗下某处,她凝眉,拿拐杖勾了又勾,突然笑出声。

“姐姐也太草木皆兵了些,不过是一扇芭蕉叶子,哪里是什么人影。”

那片芭蕉叶足有一臂长,也怨不得宋纾禾会认错。

宋纾禾和芍药相视一笑,她莞尔:“是我大惊小怪了。”

芍药挽着宋纾禾往回走:“哪有,出门在外,姐姐警惕些,也是应当的。快三更天了,姐姐快睡罢,仔细明日起不来。”

宋纾禾嘴上答应,可终究还是睡不着,只胡乱闭了闭眼。

天边露出鱼肚白,芍药和宋纾禾相继起身,又开始一日一夜的赶路,终于在第二天傍晚赶到和芸娘约好的渡口。

渡口人来人往,渔夫挑着鱼篓,赤着脚在河边穿梭往来。

空中蔓延的着鱼虾的腥味。

落日熔金,一轮红日悬在半空,朝霞满天,如梦如幻。

宋纾禾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一身褴褛的衣衫,她一身青灰圆领常袍,长发束冠。

弯弯的一双柳叶眉被芍药改成剑眉,喉咙也贴了以假乱真的喉结。

远远望着,不像姑娘,倒像是上京赶考的穷困书生。

码头两面都有渔夫叫卖,就是鱿鱼干,或是炙烤的河虾。

连着吃了两天的干粮,芍药瞧着什么都是好的,垂涎欲滴。

她悄悄拿手指头戳了戳宋纾禾,一双眼珠子舍不得从那烤鱼炸虾上移开。

芍药眼巴巴:“公、公子。”

渔夫见有戏,忙忙扯着嗓子吆喝:“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条河上就属我渔老三的烤虾最好吃了!这方子可是我爷爷传下来,不外传!”

旁边有人笑着骂了一声:“你就编罢,谁不知道你祖上是杀猪的,还方子?烤乳猪的方子罢!”

哄堂大笑。

渔老三握着鱼叉,胡乱在空中挥舞赶人,笑着调侃:“滚滚滚,都胡说八道什么?”

他拎起两串烤好的河虾,那虾烤得滋啦暴响,上面还撒着椒盐和葱花。

渔老三胸有成竹:“这河虾公子只管拿去,若是不好吃,我渔老三一文钱也不收!”

芍药眼睛亮了又亮,她将河虾往宋纾禾口中递:“公子可要尝尝?”

宋纾禾摇摇头:“你自己吃罢,我不爱吃这个。”

竹签上裹着厚厚的一层油烟,是宋纾禾从未见过的烤虾。

芍药不甘心:“你试一下嘛,我瞧着这河虾还挺鲜的,这若是在……”

一时嘴快,芍药差点说漏嘴,她忙忙收住声,朝宋纾禾干笑两声。

“这若是在别的地方,定是吃不到这般新鲜的!”

渔老三在一旁帮着搭腔:“那是!这河虾可是我今日打捞上来的,公子瞧瞧这竹篓,这些还活蹦乱跳呢。”

竹篓湿答答往外滴着水,鱼虾活蹦乱跳,溅起的水珠在夕阳下泛着晶莹的亮光。

宋纾禾看看芍药,又看看她手中握着的烤虾,忍不住轻咬了一口。

芍药凑上前,盯着宋纾禾不离眼:“……如何?”

辣椒的辛辣在唇齿间蔓延,宋纾禾被辣得说不出话,背过身去连连咳嗽。

她接过芍药递来的水壶,猛喝下一大口。

茶水冲散了唇齿的辛辣,可辣椒的余威还在。

渔老三先是唬了一跳,而后哈哈大笑:“公子不会吃辣,怎么不早说?不过这烤虾就得多下点辣椒粉才好吃。公子若是在这边住上一两年,定也会吃辣。”

他目光掠过芍药肩上提着的行囊,好奇,“公子这是要赶路?”

宋纾禾点头。

渔老三遗憾:“那今日怕是走不了了,这天都快黑了,公子若想坐船,得等明日一早。”

宋纾禾好奇:“那这附近,可有歇脚的客栈没有?”

渔老三皱眉沉吟:“北边倒是有一家,不过那家是黑店,公* 子若去了,只怕不花上十两二十两银子,是走不出来的。”

芍药大惊失色:“那这附近还有别的客栈吗?”

渔老三摇摇头:“没了,这里除了渔民,平日也少有人过夜。”他沉吟,“公子若是不嫌弃,我倒还有只渔船,可借公子一用。”

宋纾禾立刻摇头:“那怎么行?”

渔老三摆摆手:“那船本就是我家孩子住着的,他这些天出门了,空着也是空着。”

宋纾禾转头,果真见码头漂怕着一叶小舟,舟上还有一位大娘,她手上提着两大筐鱼篓。

听见自家丈夫的话,笑着道:“行啊,等会我就将那船收拾出来,也好让公子歇歇脚。只是那渔船简陋得很,公子莫要嫌弃。”

大娘丢下鱼篓,转身就朝渔船走去,“公子有什么忌口没有?今夜正好尝尝我的手艺!”

宋纾禾推拒不得,只能暂时应下。

大娘不以为然摆摆手:“这算什么,不过是家常菜罢了。”

宋纾禾在渔船上待了两夜,头一天夜里她和芍药都不敢闭眼,两人手中捏着簪子,天刚蒙蒙亮时,才眯着睡了一会。

渔夫早早沿河吆喝,牡蛎刚捞上来,立刻撬开淋上柠檬汁,爽口清甜,半点腥味也没有。

宋纾禾起初还觉得害怕,后来禁不住大娘劝说,试着吃了一口,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大娘笑着阻拦:“这可不能贪吃,小公子是头一回吃这个,更是得慎重。公子若是喜欢,我今夜拿它爆炒葱蒜……”

宋纾禾窘迫笑道:“多谢大娘好意,只是我们今日就要走了。”

大娘笑声爽朗:“公子怎么不早点说,不然我昨夜就给公子露一手!”

和芸娘约好的日子就是今日,宋纾禾不敢大意,戴着草帽混在人群中,一双眼睛时不时往路一端瞥去。

日落西山,河水波光粼粼,映着满天晚霞。

船夫站在船头,隔着河水冲宋纾禾大声嚷嚷:“公子还走不走了?这天都快黑了,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宋纾禾扬声:“再等等!”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塞到芍药手上,“去给船夫送去,让他再多等半个时辰。”

芍药眼圈泛红,同样也是心惊胆战,匆忙应了一声,往船夫跑去。

船夫为难,并不收钱:“不是我不等,只是金陵刚出了大事,这河道官府查得严,若是天黑还在河上晃悠,只怕……”

宋纾禾快步走上去:“金陵怎么了?”

船夫长吁短叹:“还不是那该死的山匪,听说在金陵大肆掠财,这会子满金陵人心惶惶,挨家挨户搜查。”

宋纾禾瞳孔骤缩:“搜、搜查什么?”

船夫像看傻子一样看她:“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山匪了,不过我听说,还有一个、一个……”

宋纾禾两眼一黑,差点站不稳,她急不可待:“还有一个什么?”

船夫皱眉摇头:“想不起来了,我也只是远远瞧了一眼,不过看着那画像,应当是个女的。这年头,怎么还有女山匪,奇了怪了。”

宋纾禾脚下趔趄,双手紧捏成拳。

芍药搀扶着她,嗓音带着哭腔,又不敢在外人面前显露端倪。

宋纾禾当机立断:“先原路返回,若是在路上遇见……”

忽的,一只手从旁边伸出。

芸娘和宋纾禾一样,也是一身青灰常袍,扮书生样。

她朝宋纾禾扬了扬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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