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宋纾禾不曾回头
第三十八章
细雨婆娑, 清寒透幕。
宋纾禾坐在轮椅上,一身桂子绿齐胸瑞锦襦裙曳地。
烛光跃动在宋纾禾眉眼。
暖阁金丝藤红珠链垂地,珠子碰撞, 相映成趣。
孟庭桉转首侧目,视线缓慢落在宋纾禾脸上。
见她一直低着头,扳指在手上转动半周, 孟庭桉沉声:“怎么了?”
“我、我……”
宋纾禾胆战心惊,抬起的双眸落在烛影中, 轻轻颤动。
“起义军会打入金陵吗?”
孟庭桉眼角带笑:“不会。”
宋纾禾讷讷:“那……流民吗?若是他们一路南下,往金陵而来……”
挡在门口的黑影忽然消失,孟庭桉如闲庭信步, 朝宋纾禾一步步走近。
宋纾禾往后退开半步, 无奈身后就是集锦槅子, 退无可退。她扬着头,惴惴不安对上孟庭桉的视线。
四目相望,孟庭桉眼角的笑意更浓。
他单手托起宋纾禾半张脸,迫使她无法避开自己的视线。
“绒绒。”
薄唇轻啓, 冰冷的青玉扳指贴在宋纾禾鬓边, 孟庭桉一字一顿,“你想说什么?”
落在脸上的目光森寒, 带着不加掩饰的压迫和震慑。
宋纾禾落在膝上的手指蜷动,低声呢喃:“没、没有。”
孟庭桉不为所动:“说实话。”
抬着自己下颌的手指逐渐收紧, 宋纾禾心口骤急,连气息也逐渐乱了。
她语无伦次:“我、我有点怕。”
宋纾禾双眉渐渐打结,“我听闻金陵近来都不太平。”
起义军虽说是在西北, 可如今浑水摸鱼的山匪也不少,或是打着起义军的旗号杀伤烧掠, 或是自立为王,明着是劫富济贫,其实不过是为一己私利罢了。
宋纾禾声音很轻:“前日听厨房的婆子说,她儿子家里也遭劫匪了,若不是官兵到得及时,只怕连命也保不住。”
宋纾禾忐忑不安望向孟庭桉,“若是有朝一日他们闯进来,哥哥又不在家,我坐着轮椅只怕也跑不远……”
宋纾禾心虚垂眸,泛红的眼角淌着不安和慌乱,一颗泪珠闪烁在眼中,如晶莹珍珠盈润透彻。
楚楚可怜。
孟庭桉眼眸轻动,捏着宋纾禾下颌的手指缓慢松开,指腹落在宋纾禾眼下。
他哑声:“不会。”
孟庭桉笑,“他们可没有这样的胆子。”
跟在他身边的精兵足有三万人,资産山匪可没这样的胆量,敢上前冒犯。
宋纾禾一颗心“咯噔”一下,她低眉:“可他们又不知哥哥有多少精兵,若遇上那些不长眼的,以为哥哥是那寻常的经商……”
不知是哪个字取.悦了孟庭桉。
倏地,余音落入孟庭桉唇中。
唇齿交织,宋纾禾被迫抬起头,一双琥珀眼眸圆睁。
她还想说什么,可惜话一出口,又立刻被孟庭桉卷了去。
挽着宋纾禾的手臂缓慢往下,孟庭桉揽着宋纾禾素腰,不由分说将她按在怀里。
宋纾禾身影渐渐软在孟庭桉掌心。
点染曲眉,清喉娇啭。
两面粉腮红若胭脂,半晌,宋纾禾得以从孟庭桉怀里喘口气。
孟庭桉手指落在宋纾禾柔软的唇珠上,轻轻摩挲。
那双晦暗眸子笼着层层灰影。
他抱着宋纾禾坐在临窗炕前,抓着宋纾禾的手指把玩。
红晕渐渐在鬓边退下,宋纾禾坐在孟庭桉膝上,气喘吁吁。
她如今的身子越发不好了,只一会就累得不像样。
孟庭桉眉心一皱,想让柳海川过来,替宋纾禾诊脉。
宋纾禾伸手拦住:“不、不必了。”
自打在轮椅安家后,宋纾禾时常觉得累。
“也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走路。”宋纾禾自嘲一笑,“若是真遇上山匪,兴许连命都没有……”
“绒绒。”
孟庭桉冷声打断,倏尔又捏着宋纾禾的手指,他手指修长白淨,一手足以将宋纾禾整只手罩住。
宋纾禾躺在孟庭桉肩上,昏昏欲睡:“我又没有胡说,若是能走路就好了,就不用在一楼看戏了,我本来还想着……”
怀里的声音越来越小。
宋纾禾躺在孟庭桉肩上,彻底睡了过去。
孟庭桉盯着怀里的宋纾禾,指骨分明的手指一点点抚上宋纾禾的眼角。
许是力道不轻,宋纾禾眼角很快被揉成红色。
她不悦皱眉,随手拂开孟庭桉。
孟庭桉反手握住宋纾禾的手腕,哑然失笑。
他无声张唇:“骗子。”
……
青花缠枝香炉点着百合宫香,珠帘垂地。
紫檀嵌玉缂丝屏风后,柳郎中一身青灰长袍,他一手扶着白须,一面替宋纾禾诊脉。
“夫人这腿,不是没得治,若是施针,不出一个月,夫人就能恢複如初。”
宋纾禾眼睛亮起,熠熠生辉:“那就有劳柳郎中了。”
柳海川摆摆手,语重心长:“夫人且慢,老朽还没说完。若是施针,恐怕夫人要受的苦不少,倘若夫人是想徐徐图之,老朽也有别的法子。”
芍药迫不及待打断,她声音焦躁匆忙:“师父,你快说罢,哪有人说话,说一半藏一半的。”
柳海川剜了芍药一眼,还当她是自己的小药童,低声训斥。
“没大没小,这儿岂能容你胡闹?便是夫人看中你,你也要懂分寸知进退,不可如先前那样,为所欲为。”
当初做柳海川的徒弟,虽说只是演戏,可柳海川却是真真切切对芍药好过的。
芍药闷闷往后退开半步,福了福身:“是,奴婢知道错了。”
柳海川笑笑:“夫人莫怪,芍药这孩子从小自在惯了,比不得府里的家生子懂规矩。”
宋纾禾不以为然:“她跟在我身边也有些时日了,我还能不清楚?”
柳海川迭声应是。
宋纾禾手腕搭在大红迎枕上,淡声:“柳郎中还未说,若是徐徐图之……又如何呢?”
“若是徐徐图之,只需喝药,不用施针。这法子虽简单,可惜见效慢,少说也得一年半载,才能恢複如初。”
宋纾禾皱眉:“这也太久了些。”
她笑笑,“我倒是有这个时间,只是终日坐在轮椅上,也是无趣,还是第一个法子好。即便受罪,也比整日坐在轮椅上好。”
柳海川连连点头,他拱手起身告辞:“那老朽这就去准备,明日起为夫人施针。”
宋纾禾笑着颔首:“有劳了。芍药,好生送柳郎中出去。”
芍药满脸堆笑:“师父,这边请。”
柳海川瞪她一眼,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园中细雨如银针,淅淅沥沥。
雨打芭蕉,满园落在朦胧雨幕中,如烟似雾。
抄手游廊悬着湘妃竹帘,柳海川和芍药一高一低两个身影穿梭在廊中,他眼中攒着笑。
“这长廊,倒有几分像紫林山庄。”
当初他带芍药第一次上门,一路上芍药叽叽喳喳,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柳海川转而望向自己的小徒弟,“如今倒是稳重不少,果真是大了一岁。”
芍药撇撇嘴:“那师父刚刚还训斥我。”
柳海川拿指骨敲敲芍药的脑袋:“我是怕你做事没分寸,多嘴一句罢了。”
沉香拐杖在地上落下一声响,柳海川佝偻着身子,沧桑声音落在雨幕中。
“你知道这长廊同紫林山庄最相像的,是什么吗?”
芍药茫然抬头:“是什么?”
柳海川一双浑浊的眸子透着异样的光,他直直盯着芍药好一会,忽然笑道。
“他们啊,都姓孟。”
芍药莫名其妙:“我知道啊。”
紫林山庄是孟庭桉的,别院也是孟庭桉。
不姓孟,难不成跟着她姓吗?
芍药忍俊不禁。
柳海川无奈摇头,重重叹气:“孺子不可教也。”
芍药不甘心,回去后还将这事拿笑话讲给宋纾禾听。
忧愁笼罩在宋纾禾眉眼,她一手捧着燕窝粥,细嚼慢咽:“柳郎中当真和你这般说的?”
芍药点点头:“自然是真的,奴婢还能骗夫人不成?”
宋纾禾揉着眉心,愁眉不展。
芍药伏在榻边,拿美人锤轻轻为宋纾禾捶腿:“夫人别想了,还是想想明日可怎么熬罢。”
她见过柳海川为人针灸,长长短短的银针不说一百,也有五十。
芍药当时捧着药箱站在一旁,脸都白了。
宋纾禾笑道:“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
事实证明,芍药所言并非夸大其词。
暖阁青烟氤氲,宋纾禾鬓间挽着镂空雕花芙蓉玉钗,一张脸惨白如纸。
一张娇靥凝脂如玉,沁着细密的汗珠。
宋纾禾双眉紧皱,镂空雕银熏香球捏在她手中,似乎要教她捏碎了。
芍药于心不忍,拿丝帕为宋纾禾擦去薄汗,一会端茶过来,一会又捧着闲书上前。
她欲哭无泪,两只眼睛都是红的,芍药强颜欢笑,尽捡些好话哄宋纾禾欢心。
“夫人可要看话本?这是奴婢刚淘来的,或者、或者奴婢给夫人唱段戏?”
她扬起嘴角,“这戏奴婢可是跟着师姐学了好久了,若不是夫人,奴婢断不会唱的。”
宋纾禾唇角笑意苦涩* ,摇摇头:“不必费心了,再忍忍就好了。”她笑看扬首,“你坐会罢,再转下去,我就该头晕了。”
芍药窘迫坐下:“那奴婢陪夫人说会话。”
宋纾禾知她是惦记自己,若不做点事哦,定是心中不安的。
她强撑着挽起唇角:“前儿送来的糖蒸桂花酥酪,我吃着倒是不错。今日又让他们做了些,你去瞧瞧,可做好了没有?”
芍药红着眼睛:“可夫人这里没人……”
柳海川斜了一眼:“怎么,老夫不是人?”
芍药破涕为笑,再不敢多话,提裙匆匆往外跑。
柳海川嗤笑:“这孩子。”
他转而看向宋纾禾,细细叮嘱:“夫人这两日可试着在屋里走走,起初走路定然是困难的,若是站不稳,夫人可让芍药帮忙搀扶。”
宋纾禾难以置信:“今日不过是第一次施针,也能站得起来吗?”
柳海川扶须,哈哈大笑。
“夫人这是信不过老夫?夫人放心,不过是伤了筋脉,将养些时日就好了。若是夫人心急,等会也可自个试试,只是夫人许久不曾站着,兴许会疼些,待捱过最初那阵,也就好了。”
宋纾禾唇角荡起点点笑意:“有劳柳郎中了。”
她心急如焚,柳郎中施针毕,芍药还未回来,宋纾禾迫不及待撑着案上的小几起身。
麻意从足尖蔓延,遍及四肢。
像是百爪挠心,宋纾禾一张脸霎时疼得没了血色。双足僵硬如磐石,怎么也往前动不了半步。
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掐入漆木案几,宋纾禾强忍着从胯骨传来的疼痛,她双手撑在案几上,一点一点往外挪去。
汗珠如雨下,重重砸落在宋纾禾手背。
贝齿紧紧咬着红唇,从膝上传来的剧疼犹如针扎,宋纾禾好容易,才往旁挪去一寸。
可双足还是屹立不动。
她怎么也抬不起脚。
宋纾禾眼圈红了又红,鬓间的玉钗忽的滚落在地,满头乌发落在宋纾禾背后。
她咬牙,不敢半途而废。
昏黄烛光无声淌落在青丝上,似织女绣制而成的金丝银线,绚丽夺目。
宋纾禾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珠,天青色的碧纱窗映出一道倔强顽强的身影。
双足如铅重,脚背刚抬起,疼痛犹如撕心裂肺一样,从胯骨传来。
宋纾禾僵立在原地,一双琥珀眼眸涨满水珠。
泪眼婆娑。
“天杀的孟庭桉。”
宋纾禾很轻很轻骂了一声,她哑着嗓子,任凭眼泪吧嗒吧嗒落在漆木案几上。
宋纾禾性子温和,翻来覆去,也只会一声“天杀的”。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笑。
宋纾禾一惊,慌不择路转过脑袋。
孟庭桉负手立在屏风旁,长身玉立,如修长青竹。
那双黑眸似笑非笑,俨然早就在屋中。
惊恐如潮水在宋纾禾眼中蔓延,她惊呼一声,脚下趔趄,倏尔疼痛牵扯到全身。
宋纾禾站立不稳,整个人直直朝后跌去。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出,牢牢拽住宋纾禾的手腕。
宋纾禾猝不及防,撞在孟庭桉胸膛上。
双足传来的疼痛还在,宋纾禾半边身子都麻了,眼泪扑簌簌落下。
良久,那阵麻意才逐渐退去。
宋纾禾吸吸鼻子,余光瞥见孟庭桉被自己掐红的手腕,宋纾禾惊慌失措:“我、我不是故意的。”
孟庭桉恍若未觉:“还想继续走吗?”
烛光摇曳,两人身影晃晃悠悠,映在缂丝屏风上。
宋纾禾盯着屏风上自己的身影看了好久,她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见过站着的自己了。
宋纾禾不假思索点头:“想的。”
孟庭桉面不改色:“伸手。”
宋纾禾怔怔,一只手递到孟庭桉眼下,颤巍巍摊开掌心。
孟庭桉失笑,反手握住宋纾禾:“走罢。”
屏风上的两道人影渐渐重合在一处,双足沉甸甸的,每往前挪动半分,宋纾禾都疼得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红唇沁出道道血痕,都是她自己咬的。
“绒绒。”
耳边忽然传来孟庭桉冷冷的一声,宋纾禾遽然转首。
紧皱的双眉还没来得及舒展,宋纾禾一张小脸皱成苦瓜脸,浅色眼眸蕴着欲坠不坠的泪珠。
孟庭桉眼睫动了动,目光似有若无从宋纾禾染红的绛唇掠过。
那一点血珠蔓延在唇上,似晕开的胭脂水粉,平白无故添了些旁的什么。
孟庭桉垂首,指腹点在宋纾禾唇上,轻而易举抹去那一点红色。
那双如墨眸子沉沉,似有警告之意。
宋纾禾气息忽滞,她屏气,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孟庭桉,一时间连双足传来的疼痛也抛之脑后。
心跳如击鼓,剧烈起伏。
蓦地。
孟庭桉勾唇:“不怕闷着?”
宋纾禾后知后觉,一张脸差点因憋气憋得通红,忙忙别过脸。
她不再由着孟庭桉牵着自己,改由她握着孟庭桉的手腕。
不过是两步的脚程,宋纾禾却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
她一张脸都是汗津津的,一身春衫如淋过雨。
双足不似先前那样僵冷,宋纾禾单手握拳,俯身轻轻敲了敲膝盖,久违的知觉涌上心口。
宋纾禾弯唇,热泪盈眶。
眼角瞥见孟庭桉被自己掐红的手腕,宋纾禾心虚转过双目,捧着茶盏一小口一小口轻啐。
视而不见。
起初疼得厉害,孟庭桉又不许自己咬唇,宋纾禾无奈,只能攥紧孟庭桉的手腕。
指甲掐入孟庭桉手背,留下长长的一道掐痕。
而此刻,孟庭桉手背上横七竖八躺着数道抓痕,有的是宋纾禾真疼得掌不住掐的,有的是她浑水摸鱼,偷偷掐的。
若不是孟庭桉,自己也不用受今日这样的罪。
宋纾禾敛眸,双眼又红了一周。
“又骂我?”
低低的一声在屋里响起。
宋纾禾忙不迭捂住双唇,不打自招:“你怎么知道?”
她明明只在心底偷偷骂孟庭桉的。
孟庭桉唇角笑意渐深,指骨在案几上敲了两下,他漫不经心:“过来。”
两人坐在炕上,中间隔着一张洋漆小几。
宋纾禾看看自己双足,又看看孟庭桉,迟疑不定。
孟庭桉缓声:“不想好了?”
那自然是想的。
一整夜,宋纾禾从最初的起身,到后来的一步,两步……
她双足并非旧伤,亦或是断了骨头。
不过是在轮椅上坐了多时,如今不习惯下地的日子。
连着做了十来天的针灸,夜里又在孟庭桉的眼皮子底下练习走路,宋纾禾脚上的伤比柳海川先前于预料的还要快。
杨柳垂金,湖中波光粼粼,一轮红日高悬在半空。婢女遍身绫罗绸缎,穿金戴银,手上的金镯子晃晃悠悠。
遥遥瞧见正扶牆而走的宋纾禾,婢女大惊,忙忙上前福身请安:“夫人可是要去戏楼看戏?奴婢送你罢。”
自打知晓芍药要被放出去,园中的婢女个个卯足了劲,争着抢着在宋纾禾眼前露脸。
能跟在宋纾禾身边做事,自然是一等一的大丫鬟,比在园里做些侍奉洒扫的活儿好多了。
可惜宋纾禾一视同仁,现如今也没挑人。
她莞尔,轻轻摇了摇头:“不必,我自己一人足矣。”
婢女不甘心。
以前见宋纾禾,她都是坐着轮椅的,谁知近日竟能下地走路。
她笑得温和:“奴婢也不在夫人面前碍眼,就远远跟着,若是夫人有用得上奴婢的地方,转头说一声就好了。这青石板路滑得很,倘若磕着摔着,也不是闹着玩的。”
宋纾禾未答,只是道:“公子的东西都收好了?”
孟庭桉后日离开,这些日子李管事忙进忙出,行囊都收拾了好几个大箱子。
婢女面露窘迫:“这事都是李管事一人操办的,奴婢知之甚少。”
宋纾禾抬眸疑惑:“那么多东西,都是李管事一人料理的?”
婢女点头。
前儿有奴仆在李管事面前献殷勤,想着抢活做,还被李管事训斥了一通,连夜打发出府。
此后园里那些蠢蠢欲动的,都歇了心思。
婢女见宋纾禾爱听,垂着手快步往前,正想着说些好听话哄宋纾禾欢心。
忽见芍药从石子路走来,忙按下心思,规规矩矩朝芍药福身。
芍药颔首,算是回礼。
待婢女离开,芍药又立刻回到往日的咋咋呼呼,挽着宋纾禾的臂膀朝前走。
一张小嘴叭叭,哪有刚才在外人面前的稳重成熟:“夫人可教奴婢好走,好端端的怎么跑这里来了?奴婢在戏台找了一圈,都没见着人。”
宋纾禾掩唇笑了两声:“还当你如今稳重多了,不想还是个小孩子。”
芍药不乐意,反唇相讥。
“奴婢瞧着姑娘才是孩子心性,在屋里走走也就罢了,若是摔着碰着,地上还有羊绒毯子托着。再不济,同奴婢说一声也是好的。自己一人在园子乱走,若是摔了腿,可不是小事。”
芍药絮絮叨叨,扶着宋纾禾走过一段青石板路。
她眼睛都不敢眨,待瞧见近在咫尺的戏台,芍药长松口气,扶着宋纾禾往楼上走。
她眉眼弯弯,笑着迎宋纾禾入屋,对面的戏台清楚可见。
芍药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夫人也能在楼上看我唱戏了。”
木门在身后掩上,就连窗子也密不透风,半只蚊子也飞不进去。
宋纾禾只是笑着望向芍药,并不说话。
芍药一头雾水:“夫人这般瞧我作甚?”
这样的眼神,倒让她想起第一日入府的师姐。
那时芸娘也是这般看着自己。
芍药猛地睁大双眼:“你、你……”
紫檀嵌珐琅玉石屏风后转出一人,也是宋纾禾。
两个宋纾禾站在一处,竟分不出彼此。
芍药目瞪口呆。
宋纾禾从屏风后转出,笑着朝芸娘道:“芸娘子果真是妙人,芍药同我朝夕相处,竟也没看出来。”
这两日芸娘常跟在宋纾禾身边,她本就是在戏班子长大,若真想模仿一人,可谓易如反掌。
不过三日功夫,芸娘子假扮宋纾禾在园里走来走去,竟无一人看出。
今日更是连芍药也骗了去。
洗去脸上的妆容,又换回自己的锦裙,芸娘子一手握着泥金真丝绡麋竹扇,轻轻晃动。
这样的扇子,她以前只在贵人手中见过,不想自己竟也有上手的一天。
竹扇掩唇,芸娘笑靥如花,意有所指:“这事,夫人真想好了?”
这些日子在别院,芸娘看得清楚。
除了自由,宋纾禾什么都有了。
数不清的金银珠玉奇珍异宝,宋纾禾是金玉堆成的美人,若真到了外面,有没有命活,还不一定。
她可以扮成宋纾禾行“调虎离山”计,可芸娘不知,若真到了外面,宋纾禾会不会后悔。
宋纾禾坦然:“我只是害怕……”
她在芸娘手中写了一个“你”。
她怕芸娘会被认出。
芸娘不以为然:“前儿那老头找到我之前的住处,这些日子若不是夫人,只怕我早就落到他手上。我这人不喜欢欠情债,如今……也不过是还恩,算不得什么。”
且她自有金蝉脱壳的妙计。
芸娘子实话实说:“外面兵荒马乱,可比不得这园子舒适,我不过是担心夫人罢了。”
宋纾禾拢眉:“若是你,会如何?”
芸娘子回看她一眼:“夫人忘了,我是做什么的?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也不介意同他唱一段戏。”
不过是在男子面前演戏罢了,倒也难不倒她。
就当自己是戏本中的角儿好了。
宋纾禾一字一顿:“可我不愿意。”
孟庭桉离开的那日,金陵阴雨绵绵,宋纾禾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一路望着孟庭桉出城。
烟雨江南,薄雾茫茫。
五日后。
城门口多出一对婆孙的身影。
“老婆婆”佝偻着身子,一口银牙只剩两三个。
宋纾禾拄着一只拐杖,踉踉跄跄往外走,肩上背着一个竹篓。
晨曦微露,宋纾禾一步步走入晨光中。
她不曾回头。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笔趣看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