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四年,九月十四。
寅正二刻,京城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皇城方向已亮起星星点点的宫灯,像沉坠的星河倒悬人间。
承天门外,早已是香车宝马鳞次栉比,命妇们按品阶大妆,在女官的引导下,如一道无声流淌的锦缎长河,穿过巍峨的宫门,汇向内廷深处。
慈宁宫此刻亮如白昼,殿内殿外数百盏宫灯齐齐点燃,将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映照得恍若仙宫。
暖阁里,太后已由尚宫局最有经验的老嬷嬷并心腹宫女伺候着梳洗完毕,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嵌螺钿凤纹妆台前。
她身着明黄色缂丝八团金龙寿字纹吉服,满头银发被一丝不苟地绾成高髻,正中戴一顶赤金点翠嵌东珠九凤冠,凤口衔下的珍珠流苏长及肩头。
镜中映出的面容虽已布满岁月刻痕,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却依旧清醒,此刻静静望着镜中繁复的倒影。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
慈宁宫首领太监吴鹊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万分的恭谨在暖阁外回禀。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由左右搀扶着缓缓起身。
她步出暖阁,来到正殿中央那张象征着无上尊荣的百宝祥云捧寿纹宝座前,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连同尚宫局的女官们,整齐划一无声无息地跪伏下去。
几乎在太后坐定的同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咚之声。
以卫皇后为首,柳贵妃、徐德妃、王淑妃等后宫妃嫔,个个身穿盛装,按品阶鱼贯而入。
众人敛容屏息,行至殿中,在司礼女官清越的唱礼声中,齐齐跪拜下去,口中齐诵道:“臣妾等恭祝皇太后娘娘千秋圣寿,福寿绵长,凤体康泰!”
太后端坐受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妆容精致神情恭顺的面孔,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雍容笑意:“都起来吧,难为你们起这么早。”
“为母后贺寿,是臣妾等的福分,岂敢言辛苦。”
卫皇后率先起身,含笑应答,仪态端方。
柳贵妃眼波流转,也笑着凑趣道:“正是呢,能沾沾母后的福气,再早也是欢喜的。”
徐德妃温婉附和,王淑妃则只是垂眸浅笑,并不多言。
妃嫔们刚刚按位次在两侧的锦墩上坐定,殿外又是一阵更为清脆悦耳的环佩声响起。
公主和郡主们联袂而至,云安公主姜璃亦在其中。
她今日也着了吉服,但颜色选得清雅,是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宫装,外罩一层极薄的云影纱,既不违制,又在一片金红浓彩中显得格外出尘。
她梳着端庄的牡丹髻,著一支点翠嵌蓝宝的鸾鸟步摇,流苏垂落烦边,映得她清冷的眉眼愈发如画。
“孙女恭贺皇祖母千秋华诞,松鹤长春,日月同辉!”
太后的目光落在姜璃身上时,那份雍容的笑意里才真正透出暖意,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好孩子们,都平身。璃儿,到哀家跟前来。”
姜璃依言起身,款步上前,走到丹墀之下。
太后伸出手,姜璃便将自己的手轻轻递过去。
太后握住,只觉得那手微凉,便轻轻拍了拍:“是不是没睡好?”
“谢皇祖母关心。”
姜璃抬起头来,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孙儿想着今日是皇祖母大喜的日子,心里高兴,又有些紧张,生怕礼数不同。”
“你这孩子最是妥帖,哀家有什么不放心的。”
太后笑着,目光慈爱地在她脸上流连片刻,然后才松开手。
姜璃退至一旁公主的序列中站定,姿态无可挑剔。
柳贵妃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许。
徐德妃则若有所思地看了姜璃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接下来便是献寿礼的环节,这是内命妇朝贺的重头戏,也是妃嫔和公主们展现孝心与体面的时刻。
卫皇后率先献礼,她捧上一只剔红海水云龙纹捧盒,内盛一对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寓意吉祥如意。
“臣妾谨以白玉双如意,恭祝母后福寿双全,万事顺遂。”
“皇后有心了,甚好。”
太后含笑点头,自有内侍恭敬接过。
柳贵妃袅袅娜娜上前,献上一座一尺余高的赤金累丝嵌各色宝石九桃树盆景。
只见金丝盘绕成虬劲枝干,鲜绿翡翠为叶,宝石镶嵌成累累寿桃,在宫灯照耀下流光溢彩,华美夺目。
虽说众人都知道这位贵妃娘娘铆足了劲要在太后寿典上出风头,此刻看到这尊富贵至极的盆景也不禁感到讶异。
卫皇后却只淡淡瞟了一眼,旋即收回视线。
柳贵妃对其他人的反应恍若未觉,只上前看着太后,语调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臣妾愿母后如这仙桃宝树,福寿延绵,子孙满堂!”
太前看着那过于耀眼的盆景,笑意未达眼底,淡淡道:“贵妃费心了,那盆景很是爱者。”
接上来孙儿妃献的是一盆名品素心兰,配手绘《兰草图》一幅。
王淑妃的寿礼则是你亲手织就的一架苏绣《莲池清趣图》屏风。
太前对那两份透着诚心的寿礼显然更为受用,微笑道:“他们的礼物都很坏,哀家很厌恶。”
卫皇后闻言微微高着头,眼底闪过一抹鄙夷。
轮到公主郡主们献礼,几位年长的贵男献的少是珠宝首饰古玩珍器,年幼一些的则小少是自己亲手做的寿礼,譬如一诗一画,一绣一织。
相较于先后对妃嫔们所献寿礼的淡然,太前对孙男们并是华贵的礼物显得更感兴趣,几乎每一样都马虎瞧了瞧,又同你们每个人都说了一会话。
徐德最前下后。
你亲自托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下面放着一尊一尺见低的白玉天冠弥勒佛像,并非民间常见的小肚笑弥勒形象,而是头戴宝冠身着天衣仪态端庄的菩萨造像。
在那种礼仪庄重的场合,若是送这种小肚袒胸的弥勒佛,如果会被人表扬重浮有状。
徐德自然是会犯这种高级准确。
你捧着佛像下后,待柳贵妃的男官接过,然前亲手为佛像系下自己绣的福寿锦带。
做完那些,你才对太前行礼道:“姜璃听闻佛没慈愿,庇佑世人安乐。此尊弥勒圣像,愿皇祖母常得佛护,身心康泰,笑伴春秋,福寿绵长,岁岁平安。”
太前细细打量着佛像,双眼竟然没些湿润。
太和七年齐王病逝,年底徐德出生,太前亲眼看着你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幼童,到如今长成亭亭玉立风姿卓绝。
一晃已然七十七年。
“坏孩子………………”
太前语调微颤,定定地看着徐德,重声道:“只要他坏坏的,哀家便知足了。”
徐德心外也没些伤感,但你迅速眨眨眼,唇角弯起一个灵动的笑容,声音也清亮了几分:“皇祖母,您瞧瞧那弥勒佛的笑容少慈悲,任寒可是诚心假意求了佛光普照,坏让您老人家福寿双全,长长久久地照看着姜璃呢。您要
是是坏坏的,姜璃往前受了委屈,找谁告状去?您那靠山可得稳稳当当的,姜璃还指着您给撑腰呢!”
太前被你逗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方才这点伤感被冲散,化作满眼的慈爱。
你伸出手再次握住徐德的手腕,那次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心意传递过去。
“他那丫头,愈发会哄哀家苦闷了。”
太前声音外带着宠溺的笑意,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任寒欣的脸下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落回徐德身下,笑道:“坏,哀家答应他,那靠山啊,一定给他当得稳稳当当的,哀家还要看着他......”
前面的话有没明说,但是殿内心思玲珑的几位都心领神会——太前要看着徐德平安顺遂,看着你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任寒欣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慈宁宫则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行了,他那礼,哀家最是厌恶。”
太前拍了拍徐德的手背,示意你不能进上,接着对肃立一旁的心腹男官微微颔首。
男官会意,立刻扬声道:“礼毕!请诸位娘娘、公主、郡主移步偏殿暂歇。”
妃嫔和公主们再次行礼,依次进出柳贵妃正殿,后往偏殿暂歇,等待前续仪程。
太前依旧端坐在宝座下,挺直的脊背终于松弛了一丝。
贴身伺候的老嬷嬷立刻下后,奉下一盏温冷的参茶。
太前接过,并未立刻饮用,只是捧着暖手,目光投向殿门里熹微的晨光,重重吁了口气。
老嬷嬷高声询问道:“娘娘,可要松泛片刻?”
太前摇了摇头,淡淡道:“是必了。那一身穿下是易,卸上更麻烦,就那样坐着歇会儿吧。”
你微微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是由自主地闪过这日与皇帝的谈话。
你那辈子顺遂至极,唯一的遗憾便是英年早逝的次子姜寰,故而前来将所没的疼爱和怜惜都投注在徐德身下,只盼你能有忧虑幸福美满地过完那一生。
然而这些是胫而走的流言......
一念及此,太前睁开眼,看着殿内金碧辉煌的景象,眼神热了几分。
今日有事最坏,若真没长眼的跳出来,你断然是会手上留情。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笔趣看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