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绒绒,你想我死吗
第五十七章
朔风凛凛, 苍苔浓淡。
万鸟归林,山中杳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烛火渐灭, 只剩小小的一簇火焰。
冷风吹拂,最后一缕火光也消失殆尽,只剩缕缕青烟。
宋纾禾再也看不清孟庭桉, 朦胧夜色氤氲在他身后,孟庭桉只着中衣, 面容肃然。
那双冷冽的双眸不见一点笑意。
四目相对,孟庭桉喉咙忽的溢出一声笑。
他抬手,灼热指尖覆上宋纾禾后背的那一刻, 宋纾禾陡然僵住。
映照在石壁上的黑影僵固凝滞, 宋纾禾听见风声, 听见孟庭桉的声音。
他声音很轻很轻,似弱柳扶风,可落在宋纾禾耳边,却如午后惊雷。
平地一声响。
“不可能, 绒绒。”
如同有情人之间的缱绻旖旎, 孟庭桉薄唇覆在宋纾禾耳尖,所着之处, 似星火燎原。
宋纾禾身子紧绷,几乎要透不过气。
耳尖的琉璃坠子捻在孟庭桉唇间。
他后背还在往外渗着血, 触目惊心。
宋纾禾鼻尖是浓重的血腥气,耳边是孟庭桉低低的喘气声。
“除非我死了。”
宋纾禾手腕纤细,盈盈一握。
孟庭桉握着宋纾禾的力道不重, 可落在宋纾禾心口,却如道道沉重有力的枷锁。
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你……”
她委屈又恼怒, 一双眼睛都是红的,好似染上层层胭脂。
宋纾禾偏过头,嗓音哽塞。喉咙似是被堵住,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怎么这么不讲理。”
最后的最后,宋纾禾还是学不会骂人。
孟庭桉又笑了一声,只不过这回气息渐弱。
他无力倚在宋纾禾肩上,黑眸轻阖。
山洞外倏地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宋纾禾眼眸骤紧,躬着身子支起双耳。
福公公焦急不安的声音陆续鑽入耳中:“主子、主子……”
他走得急,差点朝前摔了一跤。
冬青牵着宋明竹跟在福公公身后,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姐姐,你在哪?”
话落,又回首,拢紧宋明竹肩上的灰鼠坎子。
冬青小声啜泣,她竭力咽下喉咙的苦涩,强颜欢笑。
“明竹还冷吗?若是受不住,我先带你回去。”
宋明竹一双眼睛亮堂堂:“娘、娘亲。”
冬青泣不成声,只当是宋明竹想念宋纾禾了。
泪水涌上眼睛,模糊了视线。
她胡乱拿手背拭去,不知是在安慰宋明竹,还是在安慰自己。
“会、会找到姐姐,姐姐吉人天相,定不会出事的。”
说着,她又忍不住轻声呜咽。
宋明竹晃动冬青的手臂,声音比先前洪亮清脆,他忽然挣开冬青,张开双臂朝前扑去。
小孩子嘹亮的声音在山谷回响:“娘、娘亲!”
冬青愕然立在原地。
破败髒乱的山洞前,宋纾禾一身氅衣,瞠目结舌立在青石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齐齐落下泪水。
“娘、娘!”
宋明竹撑了一夜没有掉眼泪,此刻看见宋纾禾氅衣上沾染的斑驳血迹,一张小脸立刻鼓起,“哇”一声嚎啕大哭。
本来想要抱住宋纾禾的双臂也顿在半空,僵硬不动。
“血、都是血。娘亲、娘亲受伤了。”
福公公和冬青随后急急赶到,侍卫高举烛火,护送孟庭桉上山。
冬青捧来茶水暖手炉,她喜极而泣:“姐姐先润润嗓子。”
宋明竹巴巴望着宋纾禾,双目通红。
宋纾禾心疼不已:“不是我的血,别担心。”
拿清水淨手,宋纾禾一双纤纤素手果然干淨如初,只有零星一点擦痕,半点血污也没有。
冬青松口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宋明竹有样学样,也跟着念了一声,还将自己的暖手炉往宋纾禾怀里塞。
同时落在宋纾禾掌心的,还有两颗桂花糖。
冬青笑着道:“这桂花糖他一路都攥在手心,就想着送给姐姐。
上了山,坐上回府的马车,宋纾禾一颗心稍稍定下,她伸手戳戳宋明竹的小脸,好奇。
“怎么把他也带来了,不是说你们都回府了吗?”
“本来是回去了。”
冬青无奈叹口气,指着宋明竹笑,“姐姐难不成不知道明竹的性子,他见你不在,哪啃回去,吵着闹着一定要见到你。福公公也是被缠得没办法,只能带着我们下山。”
宋纾禾剜了儿子一眼:“胡闹,这事也是能闹着玩的?若是遇上那些匈奴人……”
宋纾禾一张脸煞白,惶恐不安。
冬青反手握住宋纾禾,柔声安抚:“别怕,姐姐。那些匈奴人都抓住了,还有贺麟……”
她声音轻哽,僵持半日,终究还是不曾将“贺麟”两个字宣之于口。
冬青轻轻一声“呸”,恨自己识人不清:“好好的一个人竟变成这般,可见是被猪油蒙了心。”
她拿手捧住宋明竹半张脸,庆幸道,“还好明竹和姐姐都没事,不然我真的……”
冬青哑声,泪流满面。
宋明竹懵懵懂懂,脑袋挨着宋纾禾肩头:“娘亲,贺先生真是坏人吗?”
贺麟与匈奴人勾结是真,出卖宋纾禾和宋明竹也是真。
宋纾禾不曾隐瞒,一五一十讲给宋明竹听。
宋明竹似懂非懂,他双手捏拳,眉头紧紧锁着,像个小大人。
“他对娘亲不好,那我也不要跟他好了。”
宋纾禾笑着将宋明竹揽入怀里,她眼中担忧溢满,忐忑不安。
雾霭沉沉,马车无声穿过长街。
宋纾禾挽起车帘的一角,孟庭桉的马车在他们身后,厚重的毡帘遮得密不透风,只隐约瞧见一点烛火。
宋纾禾抿唇,满腹愁思悬在掌心紧握着的丝帕上,久久不曾安心。
……
府中上下掌灯,烛火通明。
福公公步履匆匆,请来郎中为宋纾禾诊治后,又赶着往前院跑。
暖阁亮如白昼,珐琅鎏金铜炉中点着银丝炭,花梨木案几上供着炉瓶三事。
婢女遍身绫罗,双手捧着掐丝雕花盘子,又有各色茶筅茶盂。
眼前此景,同先前山洞的惊险大相径庭。
宋纾禾一手揉着眉心:“等等。”
福公公立刻剎住脚步,垂着双手上前,毕恭毕敬:“娘娘可是有事交待奴才?”
“你……”
斟酌片刻,宋纾禾呼出一口气,“前院如何了?”
福公公有苦不堪言,垂首丧气,强撑着挤出一点笑:“娘娘放心,陛下应是、应是无碍的。”
宋纾禾皱紧双眉,她抬首望向深深庭院,柳眉紧蹙。
院中树影婆娑,斑驳影子淌落在青石板路上,入目除了昏暗夜色,哪里还看得见别的。
宋纾禾愁眉不展,收回目光,她无力朝福公公拂袖。
“我知道了,你先去罢。”
福公公应声退下。
夜风森寒,冬青移灯放帐,伺候宋纾禾盥漱。
折腾了将近半宿,宋纾禾精疲力尽,她枕着青缎迎枕,昏昏欲睡。
榻前悬着宝相花纹的锦帐,珠帘低垂,宋纾禾迷迷糊糊好似听见冬青在同婢女说话。
困意漫上宋纾禾眉宇,她忽觉身子极轻极轻。
明明暖阁烧着滚烫的热炭,宋纾禾仍觉得后颈生凉,阴森的寒意如白雾缠绕周身。
她轻声呢喃:“冬青,可是暖炉……”
一股森然之意油然而生。
宋纾禾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抹亮白的刀光。
贺麟手握匕首,半张脸鲜血淋漓,他身上哪还有半点往日的温和有礼。
贺麟双目阴测测,像是从阴曹地府走出的恶鬼。
血珠子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往下淌落,脚边所站之处,很快成了一片血泊。
素白的羊绒褥子化成一张血毯。
宋纾禾双眼震惊:“来人……”
一声高呼尚未出口,那一柄匕首忽然横在宋纾禾颈间。
点点血珠子染红了宋纾禾的衣襟:“别动。”
贺麟阴鸷着双眼,目眦欲裂。
他瞳孔猩红一片,表情同当时在山道上如出一辙。
“是你害了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宋纾禾眼睁睁看着他抬起匕首,随后重重落下。
一声惊呼冲破喉咙。
宋纾禾猛地从榻上坐起,满堂日光映在她眼中。
冬青在外闻得动静,忙忙提裙赶着上前,她眼中惶恐不安。
“怎么了?娘娘可是做噩梦了?”
她扶着烛火上前,明亮的烛光照在宋纾禾脸上,衬出她如雪的一张娇靥。
宋纾禾抓住冬青的手腕,似是在验证自己可还在梦中。
冬青托着烛火,命婢女四处点亮,随后又轻抚宋纾禾的后背。
“娘娘,可要喝点安神茶?才歇了不到半个时辰,还是再睡会罢?”
宋纾禾摇摇头,她往后倚着青缎迎枕:“明竹如何了?”
冬青粲然一笑:“殿下还睡着呢,夜里吃了半盏燕窝汤,只怕还得等上两个时辰才会醒,娘娘可要过去看看?”
“不必了,他也跟着闹了半宿,还是让他好生歇息罢。”
丝帕在掌中捏成皱皱的一团,宋纾禾面露迟疑:“前院……”
“前院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想来应是陛下的身子应该无虞。”
几乎是异口同声。
宋纾禾和冬青相视而笑,冬青伺候宋纾禾梳洗:“既是睡不着,娘娘不若起来吃点东西?厨房送了三丝鲅鱼粥,那鱼片切得薄薄的,和青玉一样莹润,娘娘何不……娘娘?”
宋纾禾心不在焉,盯着帐上的纹样出神。
冬青又唤了一声,宋纾禾勉强回神,她朝冬青扯出一点笑,依然还是心神不宁。
“照你说的便好。”
一碗鱼片粥送来,宋纾禾只吃了两口,遂摆摆手,让人撤下。
日光满院,檐下铁马叮咚作响。
宋纾禾在园子闲逛。
穿长廊,过铜钱门,不知不觉行到前院。
门前侍立着一衆奴仆,人人面色凝重,眼缀愁色。
宋纾禾一颗心沉到谷底,提裙往前走,正好撞见福公公捧着染血的中衣出来。
遥遥见到宋纾禾,福公公慌不择路,拱手行礼。
“不必多礼。”
槅扇木门轻掩,隐约有日光照入。
宋纾禾目光在木门上停留片刻,红唇轻张:“他可还好?”
福公公苦笑摇头:“还好不曾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若是往常,将养些时日也就无碍。”
福公公欲言又止,面露窘迫。
后妃不可干政,再往下说,只怕就是朝堂琐事了。
宋纾禾恍然:“我知道了,昨夜有劳福公公了。”
福公公忙道不敢,又赶着让小太监开门:“娘娘快进去罢。”
正想着离开的宋纾禾:“我……”
福公公遗憾叹息:“只是陛下这会还昏睡着,娘娘不若等陛下醒了再过来?”
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宋纾禾提裙往里走,转过紫檀嵌玉屏风,屋中半点亮光也无。
重重帐幔垂地,隐约还能闻到一阵轻盈的药香。
早有小太监疾步上前,轻手轻脚为宋纾禾搬来一张太师椅,又铺上绣墩。
宋纾禾连阻止都没来得及,那小太监哭丧着脸:“娘娘快请坐罢,若是伺候不好,只怕福公公又该怪罪小的了。“
宋纾禾不忍开口,只道:“我知道了。”
小太监又想着为宋纾禾送上热茶糕点,宋纾禾推手拒绝:“不必麻烦,我坐坐就走。你们……”
视线在厢房无声打量,一衆奴仆战战兢兢,宋纾禾无奈叹气,“你们都下去罢,我不用人伺候。”
竹梢风动,窗外落花满阶,隐隐闻得小丫鬟在洒扫庭院。
榻上的孟庭桉轻阖双眸,后背和脑后的伤口已经做过处理,可瞧着还是狰狞。
那张脸比往日虚弱许多,透着单薄无力。
青花牡丹纹香炉中燃着松柏香,宋纾禾往前半步,倚在脚凳上坐下。
她一手扶头,目光缓慢在孟庭桉脸上掠过。
青烟袅袅,如身在云端。
……
宋纾禾再次睁开眼,已是掌灯时分。
日落西山,落日熔金。
檐角上堆着层层迭迭的日光,如烟笼雾纱。
隔着一扇紫檀嵌玉屏风,外间的说话声忽的传来。
宋纾禾猛地惊醒,锦帐轻悬在自己手边。
她不知何时睡在了孟庭桉榻上。
而本该在榻上养伤的人,却不见踪影。
孟庭桉正在面见外臣。
他冷笑,指骨敲落在案上。
“他们想要朕让出幽州?”
下首的燕将军颔首:“是,这是匈奴王派人送来的信件。若是陛下答应让出幽州,他们愿意每年为朝廷送上双倍的牛羊粮草,往后百年,他们绝对不会再踏入我们土地半步。”
孟庭桉挽唇轻哂。
燕将军忽然跪在地上,双手抱拳:“臣斗胆,请陛下……”
那封信件轻飘飘从孟庭桉手中甩出,飘落在燕将军脚边。
孟庭桉嗤之以鼻:“你想说服朕答应?”
燕将军面有惭色。
前朝皇帝昏厥,国库亏空得厉害,这几年孟庭桉励精图治,也只是弥补了先前的虚空。
若此刻和匈奴开战,只怕朝中文武百官不会应允。
燕将军脑袋低低垂在地上,他嗓音沙哑:“陛下,幽州并非要塞,且连着多年土地颗粒无收,即便落在匈奴手上,他们得到的也不过一座空城,陛下何不……”
“你想让朕弃城?”
孟庭桉笑了两声,他声音幽幽,“你可知三年前,匈奴也曾给朕送来这样的一封密信。”
那时孟庭桉还是首辅,领兵亲征。
燕将军猛地仰起头,难以置信:“不可能……”
以前朝那位的性子,若是收到匈奴这信,定毫不犹豫点头应允。
孟庭桉漫不经心转动手上的扳指:“信是朕拦下的,三年前朕没有答应,如今也不会答应。”
屏风外又低低传来孟庭桉的声音,宋纾禾往后退开半步,无意打听朝堂政事。
不过片刻功夫,外间声音渐渐消失。
宋纾禾赶忙闭上眼睛,胡乱往里一蹬。
她听见福公公在服侍孟庭桉用药,而后珠帘碰撞,孟庭桉抬脚入屋。
帐中躺着的宋纾禾乌发柔顺,散落在身后。
孟庭桉不语,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声掠过宋纾禾的鬓发,他唇角向上扬起。
“……还不起?”
宋纾禾眼皮动了一动,她轻轻转过身子,“我只听到了信件,别的没有多听。”
孟庭桉如何部署,出兵多少,宋纾禾都捂住双耳躲在锦衾中。
孟庭桉唇角笑意淡去几分,他正色:“绒绒,你听见也没事。”
宋纾禾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显然是不信孟庭桉这话。
孟庭桉敛去眼中笑意。
窗外树影重重,黑影悄无声息笼罩在孟庭桉身后。
他如坐在乌云浊雾中。
宋纾禾红唇嗫嚅,抬眼张望孟庭桉。
说来奇怪,她竟在孟庭桉身上看见“落寞”两字。
“你……”
她喃喃张了张唇,“你真的不会放弃幽州吗?”
旁人眼中,幽州或许收成不好,或许不是军中要地,每年向朝廷缴纳的税收也不多。
可那是宋纾禾真真切切生活了三年的土地。
她还记得李婶,记得答应以后带宋明竹去的茶楼。
宋纾禾甚至还在院子里埋了一坛梨花酿。
孟庭桉不语。
宋纾禾忽然从榻上坐起:“你是不是、是不是反悔了?”
宋纾禾着急不安,为李婶日后的无家可归,也为幽州其他百姓居无定所而发愁。
她急不可待:“他们也是你的子民,倘若有朝一日知道你……”
余光瞥见孟庭桉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宋纾禾陡然一怔:“你、你在骗我?”
孟庭桉不动声色:“我何时说过要弃城?”
宋纾禾半信半疑:“……你不会吗?”
诚然,以孟庭桉的性子,弃车保帅比较适合。
他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宋纾禾低喃:“而且刚刚燕将军,好像也主张弃城求和。”
“燕家驻守边关百年,若他真是那等无能之辈,我也不会留他至今。”
宋纾禾不懂。
孟庭桉坦言:“他在试探我。”
试探孟庭桉的态度,试探如今的新帝会不会如前朝皇帝一样昏庸无能,置百姓于不顾。
燕家效忠的从来都不是皇位上坐着的人,而是能护住百姓的皇帝。
宋纾禾迷糊颔首:“怪不得你没有对他发火。”
她当时听见燕将军的话,第一反应是气愤,恨不得将孟庭桉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
可观孟庭桉波澜不惊之态,宋纾禾还误以为孟庭桉赞许燕将军的说辞。
孟庭桉眉眼忽抬,漆黑眼眸直直撞入宋纾禾双目。少顷,他轻笑出声:“你以为是这样?”
宋纾禾回了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孟庭桉笑而不语。
宋纾禾不明所以,只觉莫名其妙。
福公公敲了两声门,却是为孟庭桉送来戎装。
盔甲在日影中泛出冰冷的光泽,宋纾禾眼眸一紧:“你想亲自上沙场?”
孟庭桉没有隐瞒:“这事不宜再拖,速战速决。”
昨夜的匈奴人没有一个留下活口,匈奴定不会善罢甘休,兴许还会借此事兴风作浪。
宋纾禾诧异:“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余晖落在孟庭桉肩上,他倏然凑上前,宋纾禾眼眸骤缩。
她闻到了孟庭桉身上淡淡的药味。
那双如墨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宋纾禾,宋纾禾眼睫颤抖,不自在避开孟庭桉的灼热视线。
“绒绒,你是在担心我吗?”
同样的一句话,宋纾禾前不久才听过,只不过当时他们两人还在山洞,生死未卜。
“沙场上刀剑无眼。”
孟庭桉抓住宋纾禾的手腕,步步紧逼。
黑影笼罩在宋纾禾身前,她转首,目光无助盯着帐上的花纹饰样。
她听见孟庭桉一字一句:“绒绒,你想我死吗?”
宋纾禾遽然回首,惊诧震惊。
她从前是恨不得孟庭桉死去的,在映月阁,在琼露宫。可此刻晃在宋纾禾眼前的,还有幽州百姓的生死。
倘或孟庭桉真的战死沙场,只怕天下也会大乱。
“我、我……”
情急之下,宋纾禾忽然用力推开孟庭桉,落荒而逃。
于天下百姓而言,孟庭桉是明君。可于宋纾禾而言,孟庭桉确实不是好人。
……
宋纾禾连着两日不曾往前院去。
自那日在庙中遇险后,宋明竹几乎是寸步不离跟着宋纾禾。
这两日,街上的行人突然比先前多了许多,宋纾禾牵紧宋明竹,细细叮嘱他不可乱跑。
俯身扶正宋明竹的雪帽,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声音。
“……宋娘子?”
宋纾禾转首,竟和街上的李婶对上视线。
他乡遇友人,李婶脸上的愁容淡了两分:“你怎么还在朔州?先前你让人送来的银子和书信我都收到了,书信就算了,怎么忽然给我那么多银子,吓了我好大一跳。”
她往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这是你之前给我的,你快点收好。”
宋纾禾好奇看着李婶身后的大包小包,又推了回去:“你怎么也往朔州来了?”
李婶无奈长叹,压低声音凑到宋纾禾耳边。
“听说是要打仗了,还有人说皇帝想拿幽州同匈奴人做买卖。那些蛮人茹毛饮血,若是落在他们手上,我们还有命活?”
李婶摇头。
“我在朔州有一门远亲还好,暂时在亲戚家借住些日子,那些无处可去的,只能自求多福了。”
宋纾禾皱眉:“这事是谁传出的?”
李婶“噫”一声:“哪还用人传,如今幽州都传遍了,跑得跑躲得躲,乱成一锅粥了。那匈奴人那样嚣张,定是皇帝已经答应了……”
“陛下不是那样的人。”宋纾禾忽的出声打断,臻首低垂,宋纾禾声音轻盈,如落花坠地。
“陛下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长街喧嚣,孟庭桉坐在马车中,眸色忽变。
他好像从未听过宋纾禾为自己说话。
车外的李婶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言。
他们平民百姓,哪能妄议当今圣上。
她打着哈哈笑道:“是是。”
瞧见宋纾禾遍身珠翠,李婶好奇上前:“宋娘子可是寻到自己的夫君了?是不是先前在茶楼那个,我说他的眉眼怎么瞧着有几分熟悉,原来是和明竹……”
“他不是。”
日光落满的长街,宋纾禾声音极轻极淡。
下一刻。
她和马车上的孟庭桉对上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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