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孩子
第四十五章
秋雨淅沥, 雨打芭蕉。
青石板路上落着几滴雨,夜风森冷,寒意侵肌入骨。
宋纾禾双足打着冷颤, 不知是冷的,还是为着别的什么。
外衫上沾染着水珠点点,深浅不一。
丝縧更是皱巴巴的, 多看一眼都不行。
宋纾禾双眼泛红,环抱着双膝, 一路上连抬眼的胆量也无。
小小的身影瑟缩成一团,蜷缩在青石板路上。
暖池廊下垂手侍立着宫人,宋纾禾至今还记得, 宫人望向自己的目光, 有鄙夷, 有不屑,也有幸灾乐祸。
阴冷的寒风裹挟着阵阵凉意,裙上染着的水珠如耻辱羞愧,久久黏在宋纾禾身上。
她愧疚难当, 贝齿咬着的下唇沁出道道血痕, 眼泪簌簌从眼角滚落。
宋纾禾泪流满面,低声的啜泣掩在朦胧雨幕中, 说不出的可怜委屈。
幸好和宋纾禾同住一个寝屋的宫人今夜都在当差,宋纾禾忍着身上的不适, 往后院替自己打了两桶水。
来不及烧水,宋纾禾匆忙冲洗一番,冰冷的水浇在身上, 入坠冰窖。
宋纾禾冷得牙关打颤,瑟瑟发抖。
屋中半点暖炭也无, 风从窗口灌入,宋纾禾蜷膝抱在一团,睡至半夜,只觉浑身上下都在发烫,如身在暖炉中翻滚。
隐隐约约中,似是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宫人声音不高不低,伴着晨起的第一缕日光,飘落在宋纾禾耳边。
“真是不要脸,自荐枕席这种事都做得出。我可听说,她昨夜是被陛下赶出来的。”
“怎么会,先前陛下不是还……”
“陛下慧眼如炬,兴许是看清她的真面目罢,再说,这事宫里都传遍了,还能有假?她从暖池出来的时候,裙子都是湿的,也不知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宋纾禾气得一张脸都红了。
可惜她身子本就弱,又吹了半宿的冷风,这会头晕脑胀,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嗓子哑得冒烟,宋纾禾想起身,无奈头疼脑热,根本坐不起来。
眩晕笼罩在心口,耳边刺耳的声音不断,宋纾禾混身烧得厉害,恍惚间好像有人推门而入。
再然后,窃窃私语不再。
宋纾禾半梦半醒,隐约听见有人在跪地求饶。
她强撑着想要睁开眼皮,那声音却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宋纾禾团着被褥,沉沉睡去。
再度醒来,已是黄昏。
衆鸟归林,万籁俱寂。
高热未退,宋纾禾踉跄起身,倏尔却在屋中见到几个生面孔。
宋纾禾怔了一怔。
宫人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又各去忙各自的差事。
宋纾禾嗓子沙哑,环顾四周,却见先前同自己住在一屋的宫人都不见了。
她抬手扯住一人,哑声:“先前住在这屋子的人呢?”
宫人一问三不知,只说是掌事姑姑让他们搬过来的。
“许是搬去别处罢。”
宫人轻描淡写丢下一句,再不曾同宋纾禾说话。
宋纾禾头晕得厉害,脑袋如浆糊。
刚请过假,这会再请,定然是不行的。
宋纾禾破罐破摔,强撑着精神往太医院走去。
日光满地,柳海川一身湖蓝色官袍,他左手执着茶盅,右手翻看医书。
浑浊的一双眼珠子转动缓慢。
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小太监匆忙朝自己跑来:“柳太医,有人、有人晕倒在门口。”
柳海川猛然起身:“还不快将人扶进来,兴许是哪宫的宫人……”
余光瞥见倚在角落的瘦弱身影,柳海川瞳孔骤紧:“宋姑娘?快快,来个人扶宋姑娘入屋,怎么烫成这样,去、去找……”
眼珠子转动,柳海川拽住小太监的手腕,压低声音道:“陛下如今可还在养心殿?罢了,你去寻福公公,同他说宋姑娘病了。”
福公公是御前太监总管,当今皇帝眼前的红人。
小太监双足一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福公公?福公公怎么会……不对,这位就是宋姑娘,她不是得罪陛下,昨夜还被陛下赶出暖池吗?”
小太监当即打起退堂鼓,“一个宫人罢了,就不必惊动福公公了罢?”
“你懂什么?”柳海川狠狠剜了小太监一眼,“还不快去!”
小太监纳闷摸摸自己的脑袋,不情不愿往养心殿走去。
到了才知孟庭桉正在御书房同大臣议事,小太监站在廊下,探头探脑。
少顷,终于等到福公公从影壁走来。
小太监亦步亦趋跟上:“福公公,奴才是太医院的。”
福公公莫名其妙:“太医院?”
小太监讪讪干笑两声,自报家门:“奴才是柳太医的人。”
他将宋纾禾晕倒在太医院一事告诉福公公。
“宋姑娘晕倒了?”福公公喃喃自语。
依理,宋纾禾从前是孟庭桉的枕边人,风光无数,还差点被册封为皇后。
如今三宫六院空着,孟庭桉又只临幸过宋纾禾一人。可昨夜,亲自将宋纾禾赶出暖池的,也是孟庭桉。
圣心难测。
福公公愁容满面,一时竟有几分举棋不定。
须臾,他无奈叹气:“罢了,好生照看宋姑娘。”
小太监欲言又止:“那陛下……”
福公公横了小太监一眼,冷笑:“陛下那我自有打算,管好你自己的嘴,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
小太监叫苦不迭,暗暗在心中骂了柳海川一句。
果然不该管宋纾禾的。
……
太医院杳无声息,落叶可闻。
已是掌灯时分,殿中点着两盏烛火,横梁上悬着两盏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灯笼,昏黄光影摇曳在宋纾禾眼中。
她晕晕乎乎,喉咙似乎还泛着恶心,鼻尖蔓延着苦涩草药的气味。
榻前搁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白雾氤氲。
宋纾禾扶榻而起,她一手撑在眉心,隔着一扇木门,宋纾禾清楚听见小太监的苦恼声。
“真不是奴才偷懒,这话真真是福公公说的。陛下不来,奴才有何法子?”
柳海川皱眉,一张脸沉沉:“陛下可知宋姑娘病了?”
小太监哎呦一声,为自己喊冤:“福公公知道了,陛下哪会不知道?”
柳海川不解:“不应当,陛下若是知道这事,不会坐视不管的。”
小太监无奈至极:“陛下的心思,岂是我们做奴才的能猜着的?且、且……”
柳海川横眉立目:“吞吞吐吐做什么,有话直说!”
小太监唬了一跳,凑近柳海川低声道:“奴才多嘴一句,圣心难测,柳太医好容易才入宫,若是为宋姑娘惹恼了陛下……”
余下的话宋纾禾不曾听清,她捧着药一点点喝完。
待柳海川训斥完小太监,转身入屋,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始终不见宋纾禾的身影。
桌上只有一个空药碗,还有一两碎银,也不知道宋纾禾是攒了多久。
柳海川抚掌:“人呢?”
小太监跟着找了一圈,问了太医院相熟的奴仆,才知宋纾禾一刻钟前从后门离开了。
他垂着双手,脑袋低低:“柳大人,要不奴才再去一趟御书房……”
“不必,我亲自去。”柳海川当机立断,又命人熬了新药,过会再给宋纾禾送去。
……
御书房悄然无声,婆娑树影映在窗上。
孟庭桉一手按着眉心,余光瞥见门口鬼鬼祟祟的身影,不悦。
“滚进来。”
福公公战战兢兢,伏跪行礼:“陛下,柳太医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告陛下。”
孟庭桉面无表情:“何事?”
福公公胆战心惊:“奴才问了,柳太医只说事关宋姑娘,旁的一概也不说。”
说这话的时候,福公公悄声抬眸,觑着孟庭桉的脸色。
可惜孟庭桉始终淡淡。
指骨在书案上敲了又敲。
半晌,孟庭桉冷声:“让他下去罢,朕不想听。”
福公公躬身应“是”,一字不落将这话搬至柳海川耳中。
柳海川难以置信:“陛下真是这般说的?”
福公公:“那还能有假?好端端的,奴才编排宋姑娘做什么?柳太医还是快些回去,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听不得和宋姑娘有关的只言片语,还请柳太医改日再来。”
柳海川难得固执己见,半点也不肯退让:“不可,此事事关重大,微臣定要见陛下一面,还请福公公通融一二。”
福公公愁眉苦脸:“不是老奴拦着不让柳太医见陛下,实在是陛下……”
他长叹一声。
忽听屋内孟庭桉传召,福公公又忙忙跟进去。
一直到辰时三刻,柳海川终再次见到孟庭桉。
廊檐下宫人噤若寒蝉,光影晦暗。
孟庭桉拧眉盯着廊下的身影,长身玉立,月白长袍笼在夜色中。
柳海川上前两步,拱手行礼:“微臣给陛下请安。”
孟庭桉抬手:“柳太医寻朕何事?”
柳海川仍躬着身子,毕恭毕敬:“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福公公心领神会,识趣扬了扬手中的拂尘。
剎那,廊下侍立的宫人一个也不剩。
孟庭桉漫不经心:“柳太医想说什么?”
柳海川身子伏得更低,沙哑的声音落在氤氲夜色中:“陛下,宋姑娘她、她……”
孟庭桉猛地抬起双眼。
……
从太医院回去,宋纾禾并未回房。
她今日当差。
许是知道她身子不适,掌事姑姑并未将旁的差事派给宋纾禾,只让她去藏书阁整理书库。
掌事姑姑语重心长:“这些可都是陛下的私藏,你仔细着点,莫磕坏了。”
藏书阁共有三层多高,刚退烧,宋纾禾脑中还不甚清醒,她晕乎乎朝掌事姑姑点了点头,抱着木匣往楼上走去。
藏书阁的差事虽然琐碎,好在无人盯着自己。
宋纾禾无声松口气,抱着木匣往里走去。
窗口一道月光穿过木窗,不偏不倚落在宋纾禾脸上。
她扬眸,眼角不知在何处蹭到了一点尘土。
宋纾禾随意拿手背抹去,她手上抱着一沓厚重的古籍,踩着木梯跌跌撞撞往上爬。
宋纾禾气喘吁吁,对号入座,将手中的古籍归位。
最后一本放置完毕,宋纾禾长松口气,正想着往下走,倏尔脚下打滑,宋纾禾眼前一黑,身子摇摇欲坠。
一脚踩空。
“绒绒——”
一声惊呼掠过耳边,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哼。
她摔在了孟庭桉身上。
宋纾禾手忙脚乱:“我、我……”
孟庭桉脸色阴沉,左臂的长袍被梯子上的钉子勾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手背上也有几处擦伤。
宋纾禾仓皇失措:“我、我去找福公公。”
“别动。”
孟庭桉伸手握住宋纾禾的手腕,那双黑色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宋纾禾,像是要将她看穿。
宋纾禾诚惶诚恐,试着抽回手,她忐忑不安:“陛、陛下。”
孟庭桉垂眸凝视:“伤着了?”
宋纾禾讷讷摇头:“没、没有。”
蓦地,孟庭桉拦腰抱起宋纾禾,往步辇走去。
十来个宫人手执羊角宫灯,浩浩荡荡跟在孟庭桉身后。
宋纾禾挣扎着想要从孟庭桉怀里跳下,她赧然:“陛下,我的差事还没做完。”
孟庭桉:“无妨。”
步辇四面垂着帘子,宋纾禾一颗心惴惴不安,她还以为孟庭桉又同昨夜那样。
宋纾禾面红耳赤:“我、我今日身子不适……”
话犹未了,宋纾禾忽然垂下眼眸,不语。
她蓦然想起昨夜孟庭桉的警告。
他是天子,自己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无依无靠的婢女。
孟庭桉那样的高高在上,怎会在乎一个婢子身子的不适。
宋纾禾缄默不言,琥珀的眼眸低低垂着。
孟庭桉眸色冷下去:“再快点。”
随行宫人闻言,不约而同加快脚下的步伐。
宋纾禾茫然扬起脑袋,随之而来想到孟庭桉的迫不及待,又往旁瑟缩了下。
窥出宋纾禾对自己的忌惮,孟庭桉皱眉不悦:“绒绒。”
宋纾禾霎时不敢再乱动,小鹿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裹挟着不安和紧张。
她被孟庭桉抱下了步辇。
一路上朝她看过来的宫人比昨夜还多,不同于昨夜的鄙夷蔑视,那些目光中有诧异,也有豔羡。
见到宋纾禾和孟庭桉走过,宫人齐齐福身行礼,不敢大声语。
清冷的月光如绸缎洒落在衆人身后,宋纾禾盯着宫人身后的青石夹道,怔怔看了许久。
她还记得自己昨夜是怎么忍着羞耻和不安走出养心殿,她害怕撞见人,害怕旁人朝自己投来视线。
每一个侧眸,都如扇在宋纾禾脸上的一巴掌。
可不过短短一日,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又变了。
只是因为孟庭桉抱着自己。
只是因为……孟庭桉。
宋纾禾怏怏不乐垂下眼眸,心口烦闷。
养心殿铺满柔软的羊绒褥子,榻前供着一方珐琅熏笼。
桂花香缥缈在半空。
孟庭桉小心翼翼将宋纾禾抱在榻上,整理了半日的古籍,宋纾禾指尖沾染着尘埃。
孟庭桉亲自从宫人手中接过巾帕,为宋纾禾淨手,细细擦去她指尖的尘土。
思及宋纾禾刚刚差点从梯子上摔落,孟庭桉眉眼冷峻:“谁让你去藏书阁的?”
孟庭桉的语气实在谈不上友善。
宋纾禾担心他迁怒旁人,忙不迭道:“是我自己要去的。”
孟庭桉缓慢抬眸,将信将疑。
宋纾禾敛眉,低声呢喃:“我、我今日身子不适,怕御前失仪,所以去了藏书阁,不关旁人的事。”
她怯怯抬起眼皮,眸光流转。
孟庭桉不虞:“身子不适还乱跑什么?你知不知道你……”
宋纾禾懵懂凝望着孟庭桉。
廊下传来福公公的声音:“陛下,柳太医来了。”
孟庭桉:“进来。”
柳海川提着药箱,刚要朝孟庭桉行礼,倏尔听见对方轻轻的一声:“免了。”
孟庭桉眉眼似掠过几分迫切。
那是宋纾禾不曾在孟庭桉眼中见过的。
宋纾禾不明所以:“我下午才在太医院见过柳太医。”
只是过去半日,用不上再诊脉吗?
宋纾禾胡思乱想,突然脸色一白,她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为自己把脉的柳海川,一颗心砰砰直跳。
宋纾禾忧心忡忡:“柳太医,我是不是……”
柳海川起身,朝宋纾禾拱手作揖:“姑娘放心,姑娘的脉象平稳,只不过是……”
宋纾禾脑中一片空白。
什么脉象,什么腹中胎儿。
宋纾禾怔愣在原地,喉咙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她看见柳海川的双唇张张合合,耳边一阵轰鸣。
若不是身后枕着青缎迎枕,宋纾禾差点跌跪在地上:“我、我……”
宋纾禾低声喃喃,面若土灰,她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腹部,“我、我有身孕了?”
怎么可能呢?
她喝了那么多避子汤,怎么可能还会有孩子?
宋纾禾心不在焉,她看着自己的东西被搬到琼露宫,看着镜中的自己又是穿金戴银,遍身绫罗,像是金玉堆砌而成的美人。
宫中诡谲多变,只是短短一日过去,宋纾禾又一次成为人上人,成为旁人眼中豔羡的美人。
可她却半点也觉察不出怀孕的喜悦。
宋纾禾身子本就不好,如今有了身孕,更是雪上加霜。
御膳房送来的燕窝汤,宋纾禾只喝了两口,又开始抱着漱盂干呕。
短短三月过去,宋纾禾身子又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站在风中,摇摇欲坠。
素腰纤细,不堪一折。
宫人遥遥瞧见宋纾禾站在窗前,吓了一大跳:“姑娘这是在做什么?仔细着了凉。”
宫人匆忙上前,为宋纾禾披上孔雀氅衣,她絮絮叨叨:“姑娘不为别的,也该为肚子里的小皇子考虑考虑。”
宋纾禾如提线木偶一样,由着宫人摆弄。
自打知晓自己怀孕后,宋纾禾常常心神不宁。她本还期盼着若是有朝一日孟庭桉忘了自己,又或是他有了新欢,她也能如别的宫人一样,熬到岁数出宫。
可腹中的孩子打乱了宋纾禾所有的计划。
只是三月有余,宋纾禾的腹部仍旧平坦,她一手覆在自己的腹部上,满腹愁思落在紧蹙的双眉。
“我想出去走走。”宋纾禾轻声细语。
宫人立刻道:“那奴婢跟娘娘一起。”
宋纾禾摇头:“不必了,我想一人清静清静。”
宫人为难:“可姑娘还怀着身孕,若是让人冲撞了……”
宋纾禾皱眉:“我就在园子走走。”
她难得动怒,宫人不敢阻拦,只悄悄命人不远不近跟着。
宋纾禾胸腔没来由涌起一股烦躁。
她脚步加快,转而拐进夹道。
时至初冬,园中落叶满地,唯有夹道两旁的青竹依旧高高耸立。
头上遮阴蔽日,宋纾禾短暂有了喘息的余地。她并未沿着夹道走,宋纾禾款步提裙,悄声踏入草地,沿着花牆走。
尽头站着几个小宫女,瞧着应是刚进宫不久,衆人你推我我推你,不亦乐乎。
“陛下整日待在琼露宫,又不往御花园来,你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有何用?”
“怎么会没用?琼露宫那位,原先不也是宫人吗?说不定哪日我也能入陛下的青眼呢。”
“好不害臊的丫鬟,这样的话竟能说得出口?入陛下的眼又如何?琼露宫那位,如今不还是婢女吗?可怜那孩子竟托生在她这样的肚子里。日后陛下有了皇后有了正经的太子,哪还会容得下这样一个婢生子?”
冷风呼啸,宋纾禾不知在花牆脚下站了多久。
双足酸麻,孟庭桉寻来时,宋纾禾正浑浑噩噩抱膝蜷缩在牆角。
泪流满面。
孟庭桉面色阴冷:“绒绒。”
宋纾禾手足冰凉,望向孟庭桉的一双浅色眼眸可怜无助。
孟庭桉不由放轻声音:“在这里做什么?宫人寻了你半个时辰。”
宋纾禾双眼空洞,不知听没听见。
她自有了身孕后一直都是这样,一样的话孟庭桉有时会同她说上三四遍,宋纾禾才有所反应。
她愣愣被孟庭桉抱在怀中,回到琼露宫,福公公立刻上前,在孟庭桉耳中低语两句。
孟庭桉面色阴森可怖:“拖下去,杖毙。”
这宫里的一切暗中都有人盯着,御花园那几个小丫鬟的窃窃私语自然也瞒不过孟庭桉的眼睛。
宋纾禾茫然的眼珠子动了一动,终于有所反应,她拽住孟庭桉的衣袂:“不要。”
她喃喃,“不要杀人。”
孟庭桉朝福公公使了个眼色,福公公会意,挥手带下满宫侍立的宫人。
琼露宫光影交相辉映,珠玉帘子相互碰撞,在地上晃出道道光影。
宋纾禾抿唇,慢吞吞道:“他们、他们也没有说错话。”
她不过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婢女,腹中的孩子自然是婢生子。
孟庭桉抬起宋纾禾的下颌,冷声:“谁说你无名无份?待你诞下孩子,朕自然会册封你为皇后,朕的孩子也只会是太子公主……”
宋纾禾一张脸半点血色也无,她身子本就孱弱,这些日子食不下咽,更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连着一双眼睛也大了些许。
“皇后……”
宋纾禾喃喃自语,语无伦次,“不,我不要做皇后。我想出宫,我想见芍药,想见芸娘,还有冬青……”
宋纾禾脸上满是泪水,一双眼睛氤氲着水雾,“陛下,我想出宫,我不想做皇后。”
“你不想做皇后?”
孟庭桉咬牙切齿,攥着宋纾禾的手腕一点点收紧,他目光落在宋纾禾腹上,一字一顿。
“宋纾禾,难不成你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婢生子?”
宋纾禾一时语塞:“我、我……”
她一口气提不上来,胸腔又一次泛起恶心。
孟庭桉脸色大变:“传柳太医。”
琼露宫兵荒马乱,宫人伺候宋纾* 禾吃了安神药,又往熏笼中添了安神的香饼。
柳海川躬身走向窗边的孟庭桉,好言相劝:“陛下,宋姑娘的安神药又添了双倍的剂量,若是再这般下去,只怕等不到孩子问世……”
风声飒飒,孟庭桉负手立在窗前,眉眼冷漠。
“朕待她还不够好吗?”
他可以册封宋纾禾为皇后,可以立她的孩子为太子。
可宋纾禾还是不知足,她还是想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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